“这是只属于我的异常。”
...
“当我彻底化身为,空空如也的行尸走肉时。”
...
“我是否还能像曾经一样。”
...
“笑着说出‘爱你’这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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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墙外,东京在阴郁的暗灰色云层下无声涌动着。
街道,楼宇,穿梭的人与车,都浸泡在一种缺乏饱和度的色调里,如同过度曝光的老旧照片一般。
这里是“情绪戒断中心”最高层的术后观察室,隔音相当良好,良好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平稳,规律,缺乏激情。
雪野透坐在柔软的皮制沙发上,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
指关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毫无疑问是一双普通男人的手。
他曾用这双手,笨拙地为未来包扎过被划伤的指尖,也曾在她哭泣时,为她亲手拭去滚烫的泪滴。
--这些对于雪野来说,仅仅是记忆。
他精确地回忆起了它们,就像在翻阅一本体检报告一般。
他记得一切,关于时雨未来的一切。
在图书馆初次相遇时,她身上的雨水。
在夏日祭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时,她眼里那比烟火更加明亮的光。
在争吵时,她转过身去,那微微颤抖的娇小的身体。
--以及最后,那场带走她的,混浊刺眼的车祸画面。金属扭折的声响,人群疯狂的呼喊,还有自己跪在狼藉中,掌心那片温热血迹的黏腻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储存在大脑的对应区域,随时随地都能调取出来,高清无损。
但那些细节,所对应的情绪标签--爱,悲伤,绝望,疯狂--被永久移除了。
他记得那痛楚有多么刻骨铭心,记得自己如何蜷缩在她尸体旁,多么渴望去陪伴她,记得“删除爱”的念头如何成为他剩下的日子里,唯一的救赎。
他甚至记得,那名表情充满怜悯与不解的医师最后的问题:
“雪野先生,我们还不知道删除‘爱’这种情感会发生什么...您是第一位想要这样做的人。请允许我确认最后一遍...手术后,您将永远失去感受爱的能力。确定要这样做吗?”
当时那个被滔天情感所淹没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确定。我只要...不再痛苦。”
手术很成功。痛苦消失了,连同承载痛苦的容器本身。
不再因回忆而颤栗,不再因相似的阴天而恍惚,更不会再回避任何和她有关的事物--无论是街道,书籍,或是某种食物的气味。
他平静地整理好时雨未来的遗物,高效地处理了她的后事。
甚至因为极端的情绪稳定,绝对的决策理性而在工作方面平步青云。生活变成了一条毫无波澜的平整直线。
干净,又高效。
他“康复”了。
社会意义上,或许吧。
......
“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这个念头偶尔会闪过,同样不包含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对他当前状态的描述性判断。
他进食,维持生理机能;工作,创造社会价值;睡眠,修复身体组织。
他与人交谈时,甚至能根据情景需要,调用面部肌肉做出“微笑”,“关切”甚至是“遗憾”的表情,效果逼真,因为他精确研究过人做出这些表情时,面部肌肉的使用情况,持续时间和伴随的微动作。
他像是顶着一具名叫“雪野透”的全息外壳,而内部是精密运转的仪器。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是意识边缘的模糊地带,会有一丝很淡的违和感。比如,当看到夕阳将云层染上鲜艳的红色时,他会告诉自己:“这是光线在云层中折射形成的现象,很美观。”
但他的潜意识中,似乎记得,未来对他说过--
“这样的天空像被打翻的葡萄汁,甜得发苦。”
...
又或者,在整理旧物时,他拿起一本她常翻的诗集。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书籍而已。
但他拿起这本书的动作,似乎比处理其他东西慢了几秒。
“为什么?”
没有答案。
他绝对理性的记忆里,又多了一条无关紧要的记录。
...
他适应了这种虚无。
甚至开始欣赏它的洁净。
没有软肋,没有拖累,不会被感性而扭曲判断,让效率低下。
他行走在人群之中,完美地扮演一个“正常人”。
甚至比正常人更加稳定,更加可靠。
直到那周二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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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间隙,雪野透按照在他脑内优化后的最短路线,走进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店。
他需要摄入大量咖啡因,以维持自己下午的工作效率。
店内的设计是很现代的工业风,混凝土墙面,金属骨架,绿植点缀。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时的焦香喝隐约的奶香味。
他走到柜台前,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自己的点单。
“一杯黑咖啡,中杯,堂食。”
“好的,请稍等。”
不知为何,回应他的女声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沙哑,但音色很柔和。
他下意识地抬眼,柜台后的女店员正低下头去,操作着点单屏,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吊灯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光。
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碎发落在颈后。
她转过身,将白色的瓷杯小心推过台面。他的手指伸向杯柄--
她的指尖恰好也微微前移,不经意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只是一刹那的接触,皮肤传递过来一丝微凉的柔软。雪野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不是出于某种情感,更像是一种神经反射。
他抬起头,和那双睁大的,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眸对在了一起。
时间,在那一瞬间似乎被拉长了,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背景音--咖啡机的蒸汽声,顾客的谈话,杯碟碰撞的声音--一瞬之间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整个世界的光线仿佛都聚焦在了柜台后的那张脸上。
那张脸...
记忆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带来痛楚,而是一种冰凉而又坚硬的熟悉感。如同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陈列的并非鲜活的情感,而是苍白,清晰,纤毫毕现的石膏像。那石膏像的眉眼,鼻梁,唇形,甚至右眼下方那颗需要离得极近才能看清的痣,都与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
时雨未来。
这个名字从意识的泥潭中浮起。
一个已经被他盖上了“终结”印章的名字。一个理应只存在于过去的名字。
但她就在这里,穿着咖啡店的裙子,站在弥漫着香味的空气里,呼吸着。
她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贪婪地,锁在他的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又怕吸进去的只是一个幻影。
然后,眼泪流了出来。毫无征兆,迅猛激烈。
大颗大颗的泪珠划过那失去血色的脸颊,留下亮晶晶的湿痕。
她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崩溃。她娇小的身体都在那无声的哭泣中微微战栗。
雪野透只是站着。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有任何异常的悸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空旷。
他有的,只是困惑,对两个问题的困惑--
“为什么一个已故的人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对着自己流泪?”
接着,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到几近破碎:
“...雪野...?”
音调,尾音的习惯,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时雨未来”吻合。这加深了他的困惑,也让他下意识地更加绷紧了自己内在的某种屏障。
她没有等到雪野的回应--或者说雪野脸上那平静到漠然的神情本就是一种回应。
那神情像冰水浇灭了最后一点的微弱火星,她的肩膀夸了下去,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在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去对抗一个荒谬绝伦的现实。
“...雪野...你,你还是去做了...那个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轻。口气几乎是在乞求。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们...他们和我说,你签了字...你真的...把‘爱’...?”
她说不下去了,她流出的眼泪并不是因为久别重逢,而是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彻骨的恐惧和悲痛。
她看着雪野,像看着一个站在悬崖边,而她拼尽全力却无法靠近的人。
此时,雪野的大脑飞速处理着她那矛盾的问题。
或许他想说很多,但输出的反应却因为情感模块的缺失而显得异常迟缓而平淡。
“手术很成功。”
他的声音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我不再痛苦了。”
“不再...痛苦...”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夹杂着嘲讽和绝望。
“所以...所以你就...把我...也删掉了?”
雪野看着她几乎崩溃的样子,空荡荡的胸腔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名状的感觉。
那不是怜悯,不是伤心,甚至不是任何情绪。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阻滞感。
他删除的是“爱”带来的痛苦,以及与之相关的任何感受能力。
按照手术说明和自己事后的验证,他应该无法再对“时雨未来”这个存在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你明明已经死了。在三年前的事故中。”
他选择了一个更加客观,更加安全的话题,试图将对话拉回他可以理解的范畴。
“死了...”
时雨未来的眼神涣散了。
“是...我差点死了...他们都说我...不可能活得下来...昏迷了好久...”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
“我...我醒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可是他们...告诉我...你签了字...就走了...你甚至没有...等我...”
她抬起早已泪流满面的脸,那双曾经闪烁着光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倒影。
“雪野...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复健...疼痛...生命危险...但我一直想着...只要好起来,就能再见到你...我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活下来...”
她的话语像冰冷的雨点,砸在了雪野那片被删除的情感荒漠上。没有激起涟漪,却留下了湿冷的痕迹。
他清晰地记得那场车祸的惨状,记得她“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绝望,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绝望的驱使下,走进情绪戒断中心。
但现在,她告诉他,她没有死,她挣扎着活了下来。
而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删除了关于她,关于爱的一切。
“你...”
雪野停顿了一下。
“还活着。”
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确认,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听起来是如此残酷。
时雨未来被这一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松开抓着柜台的手,身体微微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架子上。眼泪依旧无声地流着。
“是啊...我还活着。”
她喃喃自语道。似乎这些话并不是对雪野说的,而是对她自己说的。
“可是雪野...你呢?这样的你...还算是‘活着’吗?”
雪野透站在那里,手里的咖啡早已凉透。
他还活着吗?生理上,毫无疑问。呼吸,心跳,新陈代谢,一切正常。
但她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活着”的定义,在他选择删除了“爱”之后,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他拥有生命的一切机能,却失去了生命中最核心的一种体验和驱动力。
他只是存在。
高效,而又平稳地存在着。
时雨未来看着他的脸,那上面没有愧疚,没有欣喜,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一丝对她痛苦的共情回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她心寒的平静。
“看来,手术很成功呢。”
她忽然扯动嘴角,苦涩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难受。
“未来!咖啡豆补一下!”
后厨传来同事的呼唤,时雨未来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般。
她慌乱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自己那颤抖的呼吸和声音。
她最后看了雪野透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残留的爱,有无尽的痛,有茫然的无措,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却被他无情推开的绝望。
“...抱歉。我要去工作了。”
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走向了后厨的方向。
雪野透依然站在原地。
“我还活着吗?”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平静的面容。
然后,他转过身,把那杯自己未曾喝过一口的咖啡,放到了门口的回收台上。
推开店门,冷风再次吹来。
室外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但那个问题,和她泪流满面的脸,却像两道淡淡的划痕,在他的意识里留了下来。
......
异常,没有结束。
不如说,它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