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密度
--大到足以让时间扭曲
--形成只属于我们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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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梅雨季总是这样。
早已忘记了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到现在一直没有停下。
当风见薰提着公文包,第五次经过这条巷口时,才注意到这家小小的店。
【时光救赎】
老旧木质招牌上的这奇特的店名,在雨幕中氤氲着柔和的光晕。
见到这一幕的风见薰一度怀疑,自己身处于梦境之中。
他推开门,没有听到铃铛的声音,只有被隔绝在外的雨声。
店里比他想象得更温暖,更空旷。空气中漂浮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却大多空着。
“选一本吧。那些...属于过你的时刻。”
柜台后,一个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在雨停之前,做出选择吧。”
薰没有说话。他走过一排排空荡荡的书架,指尖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为数不多的书脊。
那些书名都相当模糊,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一般。
--直到,最后一排。
一本青蓝色封面的书吸引了他--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干枯的山茶花。
那是绫野椿最喜欢的花。
“看来,你找到你的书了。”
老人微微一笑。
“真是文艺腔啊,真适合这种装模作样的店。”
他取下那本书,翻开扉页,字迹清晰到要穿透他的眼睛:
《如果那天,你挽留了她》
...
薰的手指僵住了。
雨声似乎瞬间离他远去,他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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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傍晚。
礼堂外的樱花早已落尽,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绿叶。
人群或是喧闹,或是大笑。
风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台阶上,明显与他们格格不入。
同时,他看见绫野椿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
“维也纳,全额奖学金。”
她这样说着。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三年时间。”
风见薰被这一句话彻底抽走了力气,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握着一支微微发蔫的玫瑰。
“你决定了...?”
“...对不起。”
他们交谈过,但从未真正交谈过。
风见薰甚至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是你的机会”“距离不是问题”“别因为我,放弃你的理想”---这些正确但又空洞的话语。
他唯独没有说的,是“别走,留下来吧。”
他没有说。他害怕显得自私,害怕成为绫野梦想路上的绊脚石,害怕被拒绝。
......
这本书目前为止的内容,和风见薰五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样。
“...是在嘲笑我吗?这本书。”
他苦笑着继续看下去,却发现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随后重新拼凑成了全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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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
风见薰扔下了那朵花,这样说着。
简单的两个字,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绫野椿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是被惊讶到了。
“你刚刚...说什么?”
风见薰走向她,脚步缓慢但很坚定。这么多年的相处,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在逞强,知道她眼角细微的颤动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要由他亲自说出来。
“我说,别去,或者带我一起。”
“可是你的工作--”
“远程工作也并非不可。如果不行,我就换工作。”
“薰,这不像你...”
“那什么像我?”
风见薰的声音有些激动,他走到了绫野的面前。
“微笑着送你走?祝你一切顺利?然后每晚都要对着空荡荡的公寓后悔?”
他紧紧握住了绫野的手。
“留下来,或者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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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中的场景是如此真实,风见薰几乎能听到那天周围人群的嘈杂声,也能看见绫野椿眼中闪过的,异样的情感...
是希望吗?
他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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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野没有去维也纳,而风见薰也没有留在东京。
折中的方案:京都。
风见薰在京都换了一份收入依旧可观,并且支持远程办公的工作。
而绫野椿接受了京都大学音乐系的教授一职。虽不如维也纳耀眼,但依旧是她梦想的具象化。
周日的清晨,风见薰会在厨房尝试着为早餐增添新花样,但总是失败。而每当这时,绫野椿就会假装严肃地批评他的手艺,然后笑眯眯地将早餐吃得一干二净。
午后,风见薰会在书房工作,而绫野椿会独自一人练习小提琴--她没有成为什么知名的演奏家,却凭借精湛的技术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
某天的傍晚,她躺在沙发上读书,雨声很大。
风见薰突然说:“有时,我会想象,如果你去了维也纳,会有多么耀眼。”
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绫野椿看着他。
“不是后悔。”他继续说着。
“只是会很好奇,另一条道路会通向哪里。”
“风见,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去维也纳旅行。”
“不是那个意思。”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站起身来,坐到绫野身边。
“我是在感谢你。感谢那天的你...没有拒绝我。”
风见轻轻握住绫野的手。她因为常常练琴,指尖有薄茧。
“我也有时候会想。”她说。
“如果我当时,真的拒绝了你,现在会怎么样。”
“你会在大雪纷飞的维也纳想念着家乡。”
“而你会在东京的公寓里想念着我。”
风见笑了出来。
“也许会这样吧。但我们现在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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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见薰翻书的手指微微颤抖。窗外雨声渐小,他能听见水珠从屋檐滴落的规律声响。
他翻到下一页,场景再次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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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真正地在一起了呢。”
他们的婚礼很小,在庭院里举行,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与家人。
绫野椿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而风见薰在念誓词时则紧张得磕磕巴巴。
后来,在那些朋友的起哄下,他被迫唱了首歌--完全跑调。绫野椿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深夜,客人散去,他们坐在台阶上,共享着一瓶清酒。
“三年了。”
“从我差点失去你那天开始。”
“你没有失去我,你只是选择了一条更加难走的路。”
她靠在风见的肩膀上。
“那真的值得吗?”
“每天醒来看到你时,就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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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开始发烫。
风见薰猛地抬起头,发现书店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然变得相当昏暗。
雨声几乎停了下来,只有零星几滴还在敲打着窗棂。
“营业时间快到了。”
那老人平静地说。
“阅读这本书,是免费的。带走这本书...”
老人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进入那个人生’...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你现在的人生。”
风见薰再次低头看着书,最后一页缓缓浮现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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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雨季的第七天,风见薰走进一家神秘的书店。
在绫野椿的记忆里,那个五年前的夜晚,她等了很久。
她希望他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只要不是那些出于礼貌的祝福语。
当他终于沉默地帮她提起行李箱下楼时,她知道,结束了。
在维也纳的第一年,她向东京寄过三张明信片,但没有回音。
第二年,她换了地址,没有再寄。
第三年,她收到东京好友的消息--风见薰依旧住在原来的公寓,似乎一切如常,只是不再听小提琴曲了。
此时的绫野椿,正在维也纳准备一场小型独奏会。
和东京一样,窗外也在下雨。
她莫名想起东京的雨季,想起那个从未好好道别的时刻。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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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在“如果”这里中断。
风见薰站起身来,书还摊开在桌上。
“如果我选择进入这段人生...她会记得我吗?会知道吗?”
“她会成为那个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人。”
老人说着。
“而现在的她--身处维也纳的她--会继续她的人生。只不过,你在她的记忆里,将会彻底消失。”
“那不公平。”
“爱情里没有公平,只有选择。”老人微微俯下身子。
“但我要提醒你...这本书里的世界,并非完美。你们会吵架,会为经济发愁,会有健康问题,会面临你在现实生活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困境--它只是‘如果’,一个可能的世界。”
风见薰望向窗外,雨几乎停了,街道开始显现出湿漉漉的轮廓。
书页被微风吹动,停在一个新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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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消毒水的气味。
绫野椿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却在微笑着。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裹在淡粉色的襁褓里。
风见薰坐在床边,笨拙地接过那个婴儿,好像在抱着一件易碎品一般。
“她像你。”绫野椿轻声说。
“眼睛更像你。”
一道微弱的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射在病房的地板上。
这是平行时空的他们,其中一个片段。
普通,又真实。
充满了未曾言说过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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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见薰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喜欢加了很多牛奶和枫糖浆的咖啡,想起她拉琴出现错误时微微蹙眉的神情,想起他还留着她最喜欢的小提琴乐谱集。
--想起他们分开前最后一个月,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因为害怕。一旦开口就会崩溃。
如果他当时挽留了,会怎么样?
“我选择...”
风见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店中格外清晰。
“留在这里。”
老人微微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
“如果我现在选择离开...就等于否定了这三年的我。”
风见薰抚摸着书的封面。
“她选择了她的道路,而我也选择了我的道路。讲真,这很痛苦,但又...那么真实。这本书...只是一种逃避罢了。”
他将书轻轻放回书架,就在书离开他手指的瞬间,封面开始褪色,文字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雨完全停了,第一缕阳光照进书店。
风见薰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为我展示了那条路的存在。”
“路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忘记了自己随时都可以转身而已。”
老人微笑着说。
...
当书店的门在他背后关上时,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湿润的街道走回家,空气中有雨后泥土和绿叶的新鲜气息。
回到了公寓,他打开电脑。犹豫片刻后,他写了一封邮件,很简短:
“椿。最近在听一张小提琴专辑时,想起了你。希望维也纳的雨季没有东京那样漫长。如果...如果你有一天回到东京,也许可以一起喝杯咖啡。祝你的演奏会成功。薰。”
点击发送。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复,又或者她会不会回复已经不重要了。
但那又如何呢。
他只知道,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三年的话--以一种她能够自由选择是否接受的方式。
风见薰带回了那本书的书签,他将它夹在了那本绫野椿留下的乐谱集里,放在了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随后,他打开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房间。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收起雨伞。小孩子踩在水洼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生活依旧继续着。
不是“如果”,而是“正因如此”。
...
遥远维也纳的某个公寓里,绫野椿刚刚结束练习,打开电脑时,看到了一封来自东京的邮件。
她盯着发送者的名字看了许久。
窗外是异国他乡的雨,但不知为何,她感觉这雨声有些熟悉,像是记忆深处一段未完成的旋律。
她倒了杯茶,坐到窗边,开始写回信。
雨还在下。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她心中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明天,天空一定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