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织在踏入这所美术学院,成为他的助手前,就听过不少的流言蜚语了,包括但不限于:
“那个男人的脾气好古怪...”
“据说他好像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谁要是当了他的助手,简直倒了血霉...!”
这些窃窃私语像是擦黑板时落下的粉尘一般,总在不经意间就能让人察觉到。
说这些话的,多是些高年级学生。
他们的口气中混合了畏惧感与隐约的优越感。
在他们的口中,汐见遥是一个活在黑白世界中的怪人。不可否认他是那么才华横溢,但脾气也依旧让人难以捉摸。
诗织正在默默地擦拭着分配给“那位老师”的画室门牌。
作为美术专业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她心中只有对艺术的无尽好奇。
“能亲眼见到...把五颜六色的世界‘编译’成黑白色号与线条的天才...就算倒霉,也是我的荣幸。”
她默默地这样想着。
但当真正地见到他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回想起了那些流言。
“你的衣服上沾到颜料了。”
--这是汐见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
汐见遥的画室,比她想象得更加明亮。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朝向北面,地面上的影子均匀得像是被仔细筛选过一般。
房间的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高脚凳上。
“那个...”
汐见遥听见她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她稍等。
那只手的动作,让诗织注意到他的画架--上面根本不是什么画布,而是一块光滑的白板,旁边排列着数十支不同灰度的马克笔。
“铝灰色用完了。”
汐见遥突然说,声音低沉又平静。
“左手边第三个抽屉,帮我拿一支新的过来。”
诗织愣了一下,随后找到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至少百支的笔,每支笔上面都有着不同的编号,看上去令人眼花缭乱--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是灰色的。
她找到了铝灰色。递过去时,终于看清了汐见遥的正脸。
他比她想象中的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多岁,没有比她大多少。
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苍白的肤色,都是他长时间室内工作的痕迹。
“汐见遥。”他接过笔。“你就是校长硬塞给我的新助手...?”
“我是通过正式的面试被录用的。我叫诗织,十六夜诗织。”
诗织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许多。
遥终于肯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她。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分析一件静物--色彩的均匀度,光线的角度,质感的对比。
“你怕我吗?”他突兀地问。
“为什么要怕?”
“很多人都怕我。”他转回身子,继续作画。“怕我的‘怪病’,怕我的脾气,怕我不能给那些学生带来传统意义上的‘成功’...”
诗织环顾四周,一种异样的违和感包围了她--明明是艺术创作者的房间,但却几乎连一样带有色彩的物件都看不到。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
也许是色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遥的声音很冰冷。
“很奇怪吧?一个色盲居然能够成为艺术家。”
“不...我没有感到奇怪。”
“...”
遥叹了口气,随后继续说着。
“我并不是天生的色盲。在我十五岁前...我一直都很喜欢色彩鲜艳的作品。那时,我生了一场重病...虽然痊愈,但我彻底失去了辨别色彩的能力。”
诗织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裙角。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没什么好道歉的。”
遥手中的笔在白板上轻轻划过。
“就像是...世界突然变成了老电影一样。一开始很不习惯,后来才发现,原来黑与白之间有如此多的层次。”
说是交谈,不如说遥是在自言自语。
“红色不是红色,是某种特定的灰。蓝色则是另一种灰。就像听一首外语歌一样。你能听见旋律,却听不懂歌词。”
诗织心头一动,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他身旁的每一幅作品,都被贴上了诸如“烟灰”“草灰”“雨灰”这样的小标签。
“这些...”
“这是我给颜色取的别名。”遥放下笔,第一次完整地面对她。
“雨灰是我记忆中的绿色,烟灰则是蓝色。”
诗织低头看着那些作品,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您想念颜色吗?”
遥沉默了很久,久到诗织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想念的,不是颜色本身...而是颜色背后带来的,直接的情感。现在的我...就像隔着玻璃触摸火焰一般。需要先‘翻译’,才能感受。”
那一刻,诗织明白了那些流言背后的真相--汐见遥不是怪物,只是个被剥夺了母语的诗人,在使用第二语言艰难地作诗。
...
成为遥的助手,比诗织想象中更加安静。
遥很少说话,他所有的表达全都融合进了他的工作方式中。
诗织很快便学会了这种沉默的交流。她会在他需要时为他递上合适的灰色马克笔,会在他微微皱眉时调整室内的光线,会在他盯着某处出神时,将他目光停留的地方,作为灵感记录下来。
一天下午,雨水敲打着画室的落地窗。他们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模糊的校园。
“银杏叶。”
他忽然说。
“被雨打湿的银杏叶,是一种全新的灰色。”
诗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银杏叶正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辉。
但在遥的眼中,它们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诗织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痛。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您看不见颜色...为什么还要坚持画画?我是说...素描和黑白摄影,不是更直接吗?”
遥转过身,眼神中有种诗织从未见过的光芒。
“因为我觉得...颜色不仅仅是视觉。颜色,是一种记忆...我记得母亲和服上的紫色,记得我童年时第一次见过的彩虹...”
他走向白板,拿起了一支新的马克笔。
“我用灰色画画,不是因为我看不见颜色,而是因为我在寻找颜色的本质--那种超越视觉的本质。”
...
诗织开始悄悄做一件事。
每天,诗织都会带来一件有着鲜艳颜色的小东西--草莓,枫叶,新衣服。
面对遥的疑惑,她从未解释,只是把它们放在画室的某个角落,像不经意间遗忘在那里。
一个秋日的黄昏,她为他带来了一支金黄色的波斯菊。
“闭上眼睛。”
遥照做了。诗织把花轻轻放在他的手中。
“描述它,不要用画家的语言。”
遥的手指拂过柔软的花瓣。
“形状...像是碎片。触感...很脆弱。边缘有细微的锯齿。气味很淡...像被阳光晒过的干草一样。”
“现在睁开眼睛。”
遥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波斯菊。
“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帮助您。帮助您找回属于您的色彩。”
遥凝视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看诗织。
那一刻,某种无形的墙壁似乎破碎了。
他的眼中不再只有评估和分析,多了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认可,很温柔。
那天之后,画室冰冷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遥开始和诗织分享更多--不仅是关于艺术,也关于他记忆中的那个色彩世界。
他会描述暴风雨前天空的蓝黑色如何让他兴奋又害怕,描述初雪时那纯白色世界带来的寂静感,描述诗织每天穿着的裙子的颜色。
“我记得这些颜色的感觉。”
一天晚上,当他们在为即将到来的展览准备作品时,遥这样说。
“就像记得一首歌带来的情绪,却忘记了旋律。”
“旋律一直都在,只是要换个角度去聆听。”
“十六夜。”他说。“你是个顽固的浪漫主义者。”
“而您是个只会使用逻辑的数学家。”她回敬道。
两人相视一笑。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无声且坚定。
...
遥的个人展览命名为“灰的色谱”,展出了他近两年所有的作品。无一例外全是灰色。
展览开幕那天,小小的画廊挤满了人--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还有些好奇的学生们。
诗织站在角落里,看着人们在一幅幅作品前驻足,低语,赞叹。
他们称赞遥“开创了全新的艺术领域”,称赞那些作品“蕴含着意想不到的丰富性”。
但诗织注意到,站在人群中心的遥,表情有些茫然。
他接受着赞美,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您不开心吗?”
人群稍散时,诗织走上前去。
遥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最大的一副作品上--那是一棵冬天的枯树。每一根枝条都用不同的灰色精心描绘,在纯白色的背景下如同神经末梢一般伸展着。
“他们没有赞美我,他们赞美的是我的缺陷。”
遥低声说着。
“我的‘丰富性’是一种残缺...我的‘创新’是迫不得已的适应。”
诗织还想说些什么,但遥已经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白墙前显得格外孤单,像他画里的那棵树。
那晚,诗织辗转难眠。她知道遥的病情--后天获得性色盲,医学上几乎没有治愈的先例。
但她曾经在一本医学院的旧杂志上读到过一个案例,一个类似的病人在七年后突然恢复了部分色觉,原因不明,像奇迹一样。
她没有告诉遥。她害怕给他虚假的希望,也害怕如果真的恢复,他会失去他赖以生存的创作语言。
这件事像一颗石头沉在她的心底,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发疼。
...
但有些事情,毫无预兆。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清晨,诗织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画室。
她推开门,却发现遥已经在了--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遥?”
她轻声唤道。
遥缓缓转身,诗织手中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画像一般。
“诗织...”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头发...”
诗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我的头发怎么了?”
“它...它是红棕色的...我...”
诗织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走近一步,仔细观察遥的眼睛--那里面现在只有纯粹的,孩童般的惊奇,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恐慌。
“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奇迹。
“我不知道...”
他踉跄一步,诗织及时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洪流。
十几年来的第一次--颜色不再需要翻译,直接涌入了他的意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诗织陪着遥重新学习“感受颜色”。
这个过程美丽又痛苦--每一次的感受都像一次新的诞生,但也像一次新的死亡。
因为遥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安静有序的灰色世界了。
“你会留下吗...?”
遥突然转向她,眼神里充满了脆弱。
“如果我不再是那个‘灰色’的画家...如果我变得普通?”
这问题让诗织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跳动起来。
“我从来没有因为您是‘灰色’画家而留下。”
她说。声音异常坚定。
“我留下,是因为您就是您。”
...
色彩回归的消息瞬间就传开了。
媒体蜂拥而至,画廊重新调整展览计划,评论家们准备好迎接“汐见遥2.0”时代的到来。
但遥却陷入了危机--他的眼睛能看见颜色了,但手却忘记了如何表达。
他连最简单的静物都画不好了--一个红苹果,一只白碗,一个鸡蛋。结果令人沮丧,颜色用得生硬而犹豫,失去了灰色时期的精确与克制。
最让他痛苦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用彩色表达出灰色作品中的情感。
“他们想要的,是特别的我。”
一天深夜,遥对诗织说。他面前摆着第五幅失败的苹果画。
“变得正常的我,反而平庸。”
诗织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削着一颗苹果。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
她停下了一瞬。
“也许你不需要在‘灰色画家’和‘彩色画家’之间选择?也许你可以同时是两者?”
遥抬起头,眼里充满了困惑。
“什么意思?”
“画两幅同样的苹果。”
诗织放下手中的东西。
“一幅用你恢复正常的眼睛画,跟着直觉走,不要怕犯错。另一幅就用你之前的思路,用纯灰色去画。”
遥的眼神亮了起来。
“明白了吗?不是要去对比哪个更好...而是展示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想法让遥重获了创作的动力。
他开始同时进行两套作品的创作--一套完全依赖直觉,允许自己犯错,甚至浪费颜料。
另一套则使用自己灰色的想法,但加入了自己对色彩的全新认知。
...
新的展览日,参观者震惊地发现,在多数作品前,灰色的版本反而更加受欢迎。形态,光影和纹理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而彩色的版本,不少评论家都给出了“像是初学者画的”这种评价。
遥和诗织站在展厅一角,观察着他人的反应。
“看那对老夫妇。”诗织轻声说,看向一对站在灰色樱花画前的老人。
妻子指着画中的某处,丈夫也凑近,随后二人相视一笑。
丈夫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他们在分享这幅画为他们带来的共同记忆--也许是他们年轻时一起看过的某棵樱花树。
“他们没有讨论艺术。他们在连接。通过我的画,连接着彼此的记忆。”
诗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遥的手掌温暖又坚定,不再有了刚刚恢复时的迷茫。
“那才是重点,不是吗?”
...
展览最后一天的黄昏,遥完成了一幅新作,只邀请了诗织一人来看。
画中是诗织的侧脸--但并非传统肖像。画面左侧是精致的灰色素描,由他标志性的灰色系统绘制。而右侧则是流动的色彩,不是写实的肤色与发色,而是带有不同情绪的色彩--金色是她微笑时的色调,蓝色则是她认真时的色调,红色则是她固执时,眼中的光芒。
中央部分,灰色与彩色交相辉映,形成一片模糊而又真实的过渡地带。
诗织站在画前,久久说不出话。
“左边是我自己的语言,右边是我重新找回的母语。”
遥站在他背后,声音很轻柔。
“而中间...是正在形成的全新语言。还没有名字。”
诗织转过身来。
“诗织...你曾经问过我,是回归色彩,还是坚守灰色...但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真正的选择是...遵循自己的本心。色彩,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非黑即白。”
诗织的眼中泛起水光,那是一种遥现在能看见的,清晰的颜色。
“那么你的选择是...?”
她问,声音微微颤抖。
遥看向化作中央交融的那片区域。“这里...这个尚在形成的地方。并不完美,不确定,有时会让我害怕...但是它最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一般。
“你愿意...和我一起探索这个地方吗?”
诗织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吻。
...
在遥重新感受到色彩的世界中,他看见了--
那个吻的味道,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