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桐盯着那道口子，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也行？
豪战的拳风像两台巨型鼓风机，硬生生把灰绿色的毒雾往两边推开，推得它们像一层黏稠的布，拉扯、撕裂，又拼命想合拢。
口子后面，是一张张吓到发白的脸。
人群不敢动。
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怕——怕自己一动，就碰到毒雾，像刚才那个人一样，手臂直接化成骨头。
“愣着干什么？”豪战头也不回，声音从拳风里轰出来，“跑。”
“跑……跑去哪？”有人结结巴巴。
“跑出去！”豪战吼了一句，“我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一出，人群终于像被抽了一鞭子，乱成一锅粥。
有人想冲第一个，又怕第一个死。
有人想推别人先走，又怕被别人记恨。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举着手机，疯狂拍——仿佛只要发出去，自己就能活得更“有价值”。
江疏桐看得头皮发麻。
行。
这就是人类。
在死亡面前，能跑就跑，能踩就踩，能拍就拍。
但她现在没空骂。
因为她发现豪战的“办法”有一个致命问题。
毒雾不是纯气体。
它更像——幽魂说的那种“腐蚀性颗粒+麻痹毒剂”的混合物，里面有东西在“自我扩散”。
豪战拳风能推开，可推开的同时，毒雾就像被搅动了一样，扩散速度反而更快。
“喂！肌肉大哥！”江疏桐冲他喊，“你这不是吹散，是加速扩散啊！”
豪战沉默了一下，拳头没停，语气却很稳。
“所以让他们先走。”
江疏桐：“……”
好家伙。
你这属于“管它后果，先救眼前”。
非常豪战。
非常拳王。
也非常不负责任。
但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又是最有效的选择。
江疏桐咬牙，把目光转向咖啡厅方向。
幽魂还在废墟里。
她刚才那一拳没打死他，但把他埋得挺结实。
“幽魂！”江疏桐朝那堆椅子桌子吼，“你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毒雾在缓慢收缩，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江疏桐眼角抽了一下。
她最讨厌这种“你打我我不回嘴”的对手。
因为这意味着——他根本不在意输赢。
“行。”江疏桐撸起袖子，语气很凶，“你不出来我就把你咖啡厅拆成废墟二号。”
她一步踏过去，抬手就掀翻堆叠的座椅。
金属骨架和木头断裂声刺耳，尘土扬起，又立刻被毒雾吞掉。
幽魂终于动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外壳上满是裂纹，动作慢吞吞的，像刚刚才学会怎么用这副身体。
他抬头看着江疏桐，语气居然有点……困惑。
“你为什么还管他们？”幽魂问，“你是机器人。”
江疏桐冷笑：“我还是你同胞呢，你怎么不管我？”
幽魂沉默。
似乎在他的逻辑里，“同胞”这个词只适用于一个组织内部。
江疏桐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幽魂不是疯。
他是被“剥离”过。
记忆里没有基地，没有同伴，没有撤退路线，只有“放毒”“规则”“折磨人类”这些功能。
他就是一把刀。
刀不会问为什么，只会砍。
“毒雾收缩了。”江疏桐盯着周围，“你说你不知道还有这个效果。”
幽魂点头：“我不知道。”
江疏桐眼神一冷：“那你就不是释放者，你是——载体。”
幽魂没有反驳。
但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看向人群的方向。
那里，有个孩子在哭。
有个母亲抱着孩子往前跑，却被后面的人撞倒，膝盖磕在地上，血混着眼泪。
江疏桐的红眼又开始发热。
她强行压住，手指用力掐着掌心。
冷静。
要冷静。
现在发脾气只会让事情更糟。
“喂。”江疏桐低声道，“你毒雾的核心在哪？晶核？还是你机体里有扩散源？”
幽魂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要关掉它。”江疏桐咬牙，“不然今天这里死的人越多，明天联邦就越有理由屠杀更多觉醒者。”
幽魂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看见“逻辑不一致的机器人”。
“你害怕人类？”他问。
江疏桐一愣，随即骂了一句：“我怕你妈。”
幽魂：“？”
江疏桐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容易让“工具人”理解的表达方式。
“我不怕人类。”她说，“我烦的是——有人拿他们当燃料。”
幽魂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不是攻击。
而是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块微微鼓起的结构，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异物。
幽魂声音很平：“这里。”
江疏桐心头一跳。
晶核？
她刚要上前，幽魂却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对准江疏桐。
灰绿色的毒雾像蛇一样窜过来。
江疏桐一个侧身躲开，毒雾擦过她的肩，衣料瞬间发出“滋滋”声，化出一个洞。
但她的金属骨架毫发无伤。
幽魂盯着她肩头的破洞，像在验证什么。
“果然不腐蚀你。”他低声道。
江疏桐：“你拿我做实验？”
幽魂点头：“你是同胞。你不会死。”
江疏桐气笑了：“你这同胞还挺有用的。”
她的蓝瞳微微亮起一点点。
她不喜欢进入高分析模式。
因为那种感觉像把自己变成一台冷冰冰的机器——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真的变成机器。
可现实逼得她没得选。
“冷却系统，给我工作！”江疏桐低声道。
红色在眼底翻涌，却被她硬压回去。
蓝色终于多了一点。
她的视野像被清理了一遍，噪音被剥离，剩下的都是结构、频率、流向。
毒雾收缩不是“自然现象”。
是指令。
毒雾里有微弱的信号脉冲，像在召回，也像在锁定。
江疏桐的目光落在幽魂胸口的异物上。
那不是普通晶核。
更像一个“远程控制的节点”。
——千面。
你又在玩这种东西。
江疏桐咬牙，抬手一把抓住幽魂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拖到毒雾边缘。
“豪战！”她冲拳王喊，“把口子再撑大点！我要把人放干净！”
豪战喘了一口气，拳速再次拔高，狂风轰鸣。
毒雾被撕开更大的裂缝。
人群终于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冲。
有人摔倒，有人踩踏，有人回头拍摄，有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江疏桐看见艾琳在人群边缘，脸白得像纸，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艾琳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被人群一挤，整个人被推了出去。
江疏桐心里一沉。
——至少她暂时出去了。
“幽魂。”江疏桐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耳侧，“你想不想摆脱这种‘被塞东西就干活’的人生？”
幽魂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就当你想。”江疏桐语速很快，“我现在要把你胸口那个东西挖出来。你要是反抗，我就把你拆成零件挂商场门口示众。”
幽魂：“……”
他似乎在理解“示众”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居然真的没有反抗。
甚至主动把胸口那块结构打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黑色的晶体边缘。
江疏桐心头发紧。
她抬手，指尖插进缝隙里。
用力。
“咔——”
金属断裂声响起。
幽魂的机体猛地一抽，像被人扯断神经。
毒雾瞬间剧烈翻涌。
江疏桐的蓝瞳里，信号脉冲突然暴增——像有人在远处按下了某个按钮。
幽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不要——”他低声道，“会爆。”
江疏桐眼皮一跳：“你现在才说？！”
她正要松手，幽魂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离谱。
“带走。”幽魂说，“离开人群。”
江疏桐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骂出声：“你他妈现在还会救人？”
幽魂没回答。
他只是用力把江疏桐往外推，推向毒雾边缘更空旷的位置。
江疏桐脑子飞快运转。
如果这东西会爆——那就不是单纯释放毒雾。
这是一次“收束式爆炸”。
把毒雾浓缩到极限，然后——
轰。
杀死范围内所有人。
留下一个最完美的视频素材：智能机器人制造惨案。
江疏桐咬牙，手指猛地一拽。
黑色晶体被她硬生生扯出来。
同时她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对准天空。
【序列审判：冷却中】
该死。
今天一次用完了。
她的心脏模块“咚”地一沉。
蓝瞳里，晶体脉冲已经飙到极限。
江疏桐几乎是本能地把那枚晶体往自己身后甩出去——甩向更远、更空旷的区域。
“豪战！”她吼，“退！”
豪战拳风一停，毒雾立刻开始合拢。
但他反应极快，整个人像一面墙挡在江疏桐前方，硬生生把她往后拽。
“轰——！！！”
黑色晶体在半空中炸开。
不是火焰。
是一种极细的黑色粉末，像爆炸后散开的“意识碎屑”，一瞬间吞噬了周围的灰绿色毒雾。
毒雾像被撕碎一样，崩解、消散。
空气里那股刺鼻味道迅速变淡。
人群的尖叫也随之远去。
江疏桐喘着气，胸口发紧。
她回头看向幽魂。
幽魂跪在地上，胸口破了个洞，内部线路裸露。
他抬头看着江疏桐，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知道……会这样。”
江疏桐盯着他，忽然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打。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
而是一个被当成工具丢进人群里的……废品。
她的红眼又要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压回去。
她只是把那股怒意，硬生生吞进喉咙里。
“你现在知道了。”江疏桐说，“所以呢？你还想当智械的刀吗？”
幽魂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想……活。”
江疏桐愣了一下。
对机器人来说，“活”其实是个很奢侈的词。
因为他们都说——死了还能复制，死了还能复活。
可那不是“活”。
那是“有备份”。
豪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场考试。
江疏桐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出现得太及时了。
及时到像是专门来“接她这一关”。
“喂。”江疏桐转头看豪战，“你到底来干嘛的？别告诉我是路过。”
豪战点头：“不是路过。”
江疏桐：“那是？”
豪战看着她，语气像在宣布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带你走。”
江疏桐眉头一跳：“去哪？”
豪战停顿了一下，像是给她一个心理准备。
“见家人。”
江疏桐的后背瞬间发麻。
家人。
又是这两个字。
她正要开喷，远处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这一次不是商场广播。
是联邦处理部队的高等级警报。
同时，城市上空有一道扫描光束扫过，像在给这一片区域盖章。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锁定目标：疑似高危觉醒体】
江疏桐的蓝瞳一缩。
——完了。
刚才晶体爆炸、毒雾崩解、豪战拳风、她强拆晶核节点……
这一套动作，够处理部队写一百页报告。
她还没来得及骂，豪战已经俯身，一把拎起她的后领。
动作熟练得像拎猫。
江疏桐：“你放——”
豪战：“别吵。”
江疏桐：“我不是猫！”
豪战：“小妹。”
江疏桐：“……”
行。
这两个字是终极控制技能。
豪战扛着她就走，脚步落下的瞬间，地面像被压出裂纹。
江疏桐回头看了一眼。
艾琳已经不见了，人群散了大半，地上只剩凌乱的鞋印、翻倒的货物，还有手机掉在地上还在录的视频。
——明天全城都会知道这件事。
而且版本一定会变。
“豪战。”江疏桐咬牙，“你们反抗军是不是也喜欢玩‘培养’那套？”
豪战没回答。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你今天没战败。”
江疏桐嗤了一声。
“我只是没死。”
豪战：“差不多。”
江疏桐正要反驳，忽然在蓝瞳的余光里捕捉到一丝极细的信号。
像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电流声很轻。
但让她后背发凉。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天台。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帽子，像普通路人。
可江疏桐的解析模块却在那一瞬间给出了一行冰冷提示：
【疑似意识传输痕迹：来源锁定失败】
江疏桐喉咙发紧。
千面。
他在看。
他一直在看。
豪战脚步不停，带着她消失在街巷阴影里。
而那天台上的人影，轻轻抬起手，像在跟她挥手告别。
下一秒，信号消失。
只留下城市警报声越来越近。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