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在门外跪了一天了。”
“嘿嘿，我赌他还能再跪一天。”
“那这小子腿骨还挺硬的，那台阶可是完全用石料铺的嘞。”
两个门卫无聊的互相打趣着，至于他们口中那跪在台阶上的人，自然是鹤凡。
鹤凡跪在石板上，他的腰却却挺的笔直，像一根倔强的竹，笔直的立在那里。
刺骨的寒风卷着雨水，吹入鹤凡那单薄的衣襟，冷的他牙齿打颤，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变得愈发苍白，膝盖早已没有了直觉，只余下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我跪了多久了？鹤凡早已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他手上抓着的布袋还往外渗血呢，噫，真是有够骇人的。”一名门卫对着鹤凡咂了咂舌。
“我说小子，我们掌门都说了，不会收你这样没有根骨的乞丐，你还在这里耗着做什么。”左边满脸横肉的门卫啐了口唾沫，对着鹤凡的腿重重的踢了一脚。
“唔。”鹤凡被这一脚踹的踉跄，膝盖滑过石板台阶，在上面留下来一道淡淡的血痕，他闷哼一声，手掌发力，硬生生重新稳住了身形。
“晚辈鹤凡！”鹤凡猛地拔高了声调，冻的发紫的嘴唇抿的紧紧的，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味：“枭首魔道贼子鹤戾！今日跪坐在此，希望求得一个归处。”
像是被鹤凡气势震慑，肥胖门卫愣了一下，接着，他的脸色涨的通红“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听不懂人话的乞丐，老子今天就让你从山上滚着下去！”
“领他上来。”一道空灵的声音越过雨滴，传入众人的脑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胖门卫那未吐出口的脏字又咽了回去，高高扬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转头看向了山门深处。
“掌门？！”瘦高个门卫一脸不可置信，掌门居然会为了一个乞丐特地传音，这简直闻所未闻。
胖门卫冷汗直流，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只余满腔疑惑————掌门多久没管过这些琐事了，今天怎么会特意关照这小子。
瘦门卫也一脸震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拉了拉胖门卫的衣袖“发什么愣啊！带他过去啊。”
鹤凡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他的双腿早已麻木，每动一下，都仿佛有千根针扎入他的骨髓，疼得他冷汗直流，好一会，他才站起了身，恭恭敬敬的对着山门内躬身一揖，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晚辈鹤凡，谢掌门召见。”
无视眼前的门卫，鹤凡拾起装有爷爷头颅的袋子，径直上前去推开了大门，直直的朝山门深处走去，手中的布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随着他一路延伸。
鹤凡脚步沉重，麻木的腿腹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但他的腰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
一路上，频频有人对鹤凡投以目光，或惊讶，或奇怪，或淡漠，或鄙夷，但鹤凡却只当视若无物，一直到一座云雾环绕的门庭前，鹤凡停下了脚步。
门上悬挂着一块木制牌匾，鎏金色的大字赫然写着“千机殿”，殿门虚掩着，隐隐约约透露出淡淡的檀香，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显得格外冷清。
殿外两旁的青衣弟子见鹤凡衣衫褴褛，满身泥泞，还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味，皆是眉头一皱，眼中带着深深的嫌恶，却是碍于掌门的吩咐，青衣弟子并没有出手阻拦，只是任由鹤凡进入了大殿。
殿门在鹤凡的身后闭合，隔绝了外头的雨声。
大殿之上，一位老者，他青丝如瀑，身形修长，面容被一张黑金色假面藏起，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似深潭一般，让人猜不透他的思绪。
老者负手而立于玉阶之上，腰间悬挂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随着老者的呼吸颤动着。
“鹤戾让你来的？”声音不高，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是。”鹤凡并不反驳，他并不觉得，之前所说的那些借口可以骗过眼前之人。
唐门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眼下的唐门需要一块名为“正道”的遮羞布，好重回曾经的正道大派之列，网罗天下乞丐加入外门是为此，施舍救济也是为此，而将他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走投无路的乞丐纳入麾下，更是添了一笔“除歼扶弱”的佳话，只是，有多少把握，鹤凡心中也不确定。
老者身形微微一顿，面具之下的眼眸微眯，好似看穿了鹤凡的心中所想，他走近鹤凡，脚尖轻轻点在鹤凡那染血的布袋上。
“去裁影坊领一套外门弟子的服饰。”他的声音依旧冷冽，但是语气里似乎增添了几分...戏谑？“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名叫鹤凡的乞丐了。”
“你是我唐门的，外门弟子。”
“呼。”离开了大殿，鹤凡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之前心中积攒的忐忑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滴从屋顶滑下，滴在地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湿痕。雨雾散尽，不远处，裁影坊的一角显现出来。
鹤凡推开裁影坊的门，院内木架排列的整整齐齐，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正低头忙碌着什么，听见鹤凡进来，他头也未抬：“令牌。”
鹤凡掏出掌门给的木质令牌递了过去，男子并未接过，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随手扔出来一个青绿色包裹“给，外门弟子的，拿出去外面换，别脏了我院里的东西。”
鹤凡低头接过，将青衣包裹抱入怀中。
“外门弟子的宿舍，往左走。”看着懵懵懂懂的鹤凡，灰衣男子提醒道。
“多谢。”鹤凡点了点头，男子却不回应，低头专注起来。
鹤凡没再多言，抱着青衣包裹顺着令牌上的编号来到了宿舍，一推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臭裹挟着霉味，就连有着超强耐受力的鹤凡也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头。
“别那副样子，新人，以后还有的你受的，我们的宿舍旁边就是茅厕，一到夏天，噫，那味道才真叫难闻。”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鹤凡寻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秀的少年正慵懒的躺在床上，手上把玩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镖，少年面容白皙，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我叫唐虎”少年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看你这牌子，你就是我的新舍友了，我对面那床位都空了快一年了，他们都嫌这位太大，宁可去柴房抱团取暖，也不肯来我这里住。”
他指尖一转，铁镖在他转了一个圈，锋锐的寒芒掠过他的双眼“能在这里住下来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没事。”鹤凡回以微笑，他连泔水都吃过，这点味道，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过几天就是段考了。”唐虎忽然收敛了笑意，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
“？”
“看来你真的是新人啊。”唐虎啧了一声，翻身坐起，将手中的铁镖随手扔出，铁镖紧贴着鹤凡的耳畔滑过，一头扎进对面的木桩之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段考，是外门弟子的测验，唯有表现优异的外门弟子才有机会被选入内门，但若是表现过于差劲，则会被剔除外门弟子的资格。”唐虎说着，站起身走到木桩旁，拔下那枚铁镖。
“那....那离段考还有....几...几天？”鹤凡感觉颤颤巍巍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唐虎挑眉看了一眼鹤凡，嘴角流露出一股笑意“三天。”
话音落下，鹤凡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结了，三天？三天他连唐门的门规都背不下来，末了，他才察觉到掌门那戏谑的语气究竟是何意，自打一开始，掌门就没有要将他留下来的打算。
唐虎看着鹤凡那变化万千的脸色，收敛了笑意，他伏低身子凑近鹤凡的耳边低声说道：“虽然不能在三天教会你唐门的武功，但是大家都知道，唐门在行的是暗器，我来教你，再不济，你也能拿一个及格分。”
鹤凡疑惑，他想不通唐虎为什么会这么倾力来帮助自己这样一个外人。
唐虎看着一脸傻眼的鹤凡，嘴角的笑容更盛了
“只有我一个人交一整间宿舍的宿舍费，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