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城守秘人分部·次日上午】
晨光勉强穿透笼罩城市的、仿佛永不散尽的工业尘雾,为冰冷的钢铁与混凝土建筑镀上一层惨淡的灰白。分部内部却无半分松懈,警报级别虽然从红色降至橙色,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比昨日更加沉凝。
艾莉娅一夜未曾安眠。额头上那点微妙的异样感时隐时现,并非疼痛,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印象”,如同触摸过极冷或极热物体后,皮肤记忆里的那种感觉。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只要一闭上眼,那个无面身影、凝固的红袍僧侣、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艾莉娅!”副队长在走廊尽头喊她,“简报室,十分钟后,B组分析会。整理好你昨天遭遇的详细报告,特别是关于那个……‘静止领域’和红袍僧侣异常停止的现象。康杨院长和克里斯副部长都会旁听。”
“是!”艾莉娅连忙应道,压下心中杂念,快步走向自己的临时工位。
【终焉书馆】
法斯弗斯并未“睡眠”。他维持着一种近似冥想、又似与书馆本身脉动同步的静滞状态,消化着昨夜“真实阅读”的收获,并持续微调着那个附着在艾莉娅记录影像上的“微弱印记”。印记如同投入深水的一枚特制浮标,极其隐秘,反馈回的只有最模糊的方向性涟漪——艾莉娅处于相对平静状态,位置在守秘人分部建筑内。
他翻开《门》之书,昨夜处理掉的那股“绯红回响”污染信息,被安全地隔离在独立章节,正被书馆缓慢而彻底地“解析”和“消毒”,将其从活性污染转化为无害的(尽管内容依然惊悚的)历史记录数据。这个过程本身,也在为他提供关于深渊力量性质的第一手资料。
“规则覆盖……倾向于将有序转化为无序的特定‘熵增’模式……但其中似乎又嵌套着某种扭曲的‘目的性’,像是在执行一套混乱但既定的程序……”他沉吟着,“这并非纯粹的毁灭,更像是……‘重塑’,按照深渊的蓝图进行重塑。而那本书,《绯红之梦》,就是蓝图的一角,也可能是接收更深层指令的‘天线’。”
他隐约感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规则”理解,正在加深。但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终焉书馆的“记录”与“归档”能力,为何能如此“克制”深渊的污染?是因为“信息”层面上的更高位阶?还是因为……某种同源异质的特性?
“我,或者说‘终焉’,与‘深渊’,到底是对立的双方,还是……同一枚硬币的不同面?”这个想法让他光滑的“面部”似乎也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附着在艾莉娅记录上的“印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清晰的波动。
不是平静的涟漪,而是仿佛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了稍显凌乱的波纹。方向感依然模糊,但“印记”本身似乎被某种同频的、混乱的、充满恶意的信息场轻轻“擦碰”了一下。
法斯弗斯瞬间“醒”来。
“接触?不是直接接触……更像是靠近了强污染源,或者……污染源在主动‘扫描’周围?”他立刻将意识集中在《门》之书上,尝试通过印记的微弱连接和书馆对世界信息的被动捕捉,获取更具体的“上下文”。
碎片化的画面和感知涌入:
地点感知: 地下,深层,多重灵能屏障与物理隔绝层之下。强化收容区。
关联物感知: 强烈的、熟悉的绯红与疯狂气息——《绯红之梦》本体所在。
艾莉娅状态感知: 并非主动靠近收容区。她正在分部上层某会议室,参与分析会。但她的“灵视”(根据记录,评级A的异常天赋)似乎在不经意间,或者因为昨夜近距离遭遇相关存在,而变得异常敏感、活跃,甚至……被动地“接收”到了来自下方收容物的、极其微弱的“信号溢出”?那本邪书,在主动“搜寻”什么吗?
环境信息碎片: 会议室里,康杨·劳德正在讲解某种用于屏蔽灵视感应的基础防护符文原理,作为新人的实战知识补充。艾莉娅听得认真,但她的灵性层面,却像一台不小心调到错误频率的收音机,捕捉到了来自地底的、充满蛊惑与扭曲意象的“杂音”。
“她的天赋成了弱点。”法斯弗斯明白了。守秘人的常规防护能隔绝物理和大部分精神接触,但艾莉娅这种特殊的、对“规则外痕迹”和“高维信息残留”异常敏感的天赋,在面对《绯红之梦》这种本身就在散发规则扭曲场的东西时,反而可能成为一扇未关严的“窗”。那本书,或许正是在利用这一点,进行着极其隐蔽的“探针”式扫描,寻找着潜在的“共鸣器”。
不能让她持续暴露在这种隐性污染下,即使强度很低。但直接干预风险太大。
法斯弗斯迅速思索。他的“文字能力”有代价,且可能引发规则反应。“记录”或“归档”需要更直接的接触。但……或许可以利用《门》之书本身的特性,以及那个已经建立的、极其微弱的“印记”连接,做一点极其精细的“信息层面”的操作。
他将手掌覆盖在《门》之书中,关于艾莉娅当前状态和所处环境(基于印记反馈和书馆被动信息捕捉构建的模拟场景)的书页上。意识高度集中,引动书馆那庞大而平静的“信息海”。
他并非要书写新故事,也不是要改变现实。他要做的,更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对一本正在被“杂音”干扰的“书”(此处的书,指代艾莉娅此刻所处的“信息状态”),进行一次极其精细的“降噪处理”和“频率微调”。
目标:利用书馆本身具备的、凌驾于深渊混乱信息之上的“秩序归档”特性,模拟出一种极其温和的、类似“白噪音”或“信息滤网”的效果,覆盖在艾莉娅无意识敞开的灵视频段上,帮她过滤掉《绯红之梦》散发出的特定恶意信息杂波,同时不干扰她正常的感知和学习。
这操作极其精巧,如同用最细的镊子拨动一根发丝。法斯弗斯将自身作为“滤波器”的中枢,引导着书馆浩瀚但温和的信息流,透过那个微弱印记的通道,进行了一次几乎不可察的“冲刷”与“覆盖”。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泄露到现实世界。
【守秘人分部·简报室】
艾莉娅正努力理解康杨院长在黑板上勾勒的复杂符文结构。突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耳边(或者说意识深处)那隐约的、令人烦躁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爬行的嘶嘶声和破碎低语,毫无征兆地减弱了,并非消失,而是被一层极其稀薄、但异常“平静”的“幕布”隔开了。那感觉,就像从一个充满电磁杂音的房间里,走进了一个铺着厚地毯、墙壁有吸音材料的安静空间。虽然还能隐约感觉到外界的“喧嚣”,但它不再直接摩擦她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晃了晃头,以为是自己的注意力终于集中了。康杨院长讲解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符文线条在她眼中也显得更有条理。那种自昨夜以来就挥之不去的、隐隐的不安和烦躁感,悄然平复了许多。
她悄悄舒了口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学习中,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一场多么隐晦而精密的“信息防护”作业。
【终焉书馆】
法斯弗斯“松开”了对信息流的引导。操作完成,消耗的“活力”微乎其微,几乎全靠书馆本身的权柄支撑。效果似乎不错,从印记反馈的波动来看,艾莉娅的灵视频段暂时“安静”了下来。
“治标不治本。”他冷静地评估,“只要那本书还在,只要她的天赋依旧异常敏感,这种隐性扫描和潜在的共鸣风险就始终存在。守秘人……他们迟早会发现问题,但可能需要时间,而时间可能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采取更主动的“观察”姿态了。不能仅仅依赖模糊的印记感应和被动信息捕捉。
他的目光落在《门》之书上。关于莱曼城,关于守秘人分部,关于红袍僧侣的残余,关于城市地下管网、历史遗迹、近期异常能量读数……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录片段散落各处。
“或许……可以尝试创造一个更主动的‘观测点’。”一个想法成形,“不是直接介入现实,而是在现实的‘信息阴影’或‘叙事间隙’中,投射一个‘存在感’极低、几乎与背景噪音无异的‘记录之眼’。它不具备任何力量,只负责最基础的观察和信息回传,就像……书馆延伸出去的一页‘活页纸’。”
这比之前尝试与世界规则共振的符文更隐蔽,消耗也更大,但若能成功,将提供一个稳定的、低风险的观察窗口。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光之巨树,提出新的请求:以现有莱曼城及守秘人分部相关记录信息为材料,结合‘虚与实’转换的特性,尝试构建一个低耗能、高隐蔽性的‘信息态观测节点’,投放至现实世界信息层与物质层的夹缝中,优先锚定于‘深渊活动相关异常区域’或‘守秘人重点关注区域’附近。
巨树的光芒缓缓流转,似乎在评估可行性。片刻后,一缕比之前更加凝实、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精巧的微光流出,在法斯弗斯面前缓缓编织、成型。
那并非实体,也非物质,更像是一个由纯粹信息规则构成的、不断自我调节以匹配周围环境“背景辐射”的复杂几何结构,其核心是一个微缩的、与《门》之书某空白页相连的“记录端口”。
“去吧。”法斯弗斯轻声说,用指尖轻轻一推。
那个无形的观测节点,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特殊墨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终焉书馆与外界现实之间的信息屏障。它没有固定的物质形态,而是依附于莱曼城整体信息场中,那些与“异常”、“神秘”、“战斗残留”相关的信息流上,如同一个顺着暗流飘动的透明浮标。
几个呼吸后,通过《门》之书,法斯弗斯接收到了第一个清晰的、非印记感应的“画面”:
那是一处城市边缘的下水道交汇处,阴暗,潮湿,残留着淡淡的、未被完全清除的绯红污染气息(显然是昨天战斗的波及区或红袍僧侣的潜行路径)。观测节点的“视线”如同一个拥有全景视野的隐形摄像头,安静地记录着浑浊水流、斑驳墙壁、以及……墙角阴影里,几个用污血新近画出的、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符号。符号的样式,与《绯红之梦》封面眼球图案,有某种神似之处。
“残余的仪式标记……他们在尝试重新建立联系,或者……定位?”法斯弗斯立刻意识到,红袍僧侣并未被完全清除,他们在舔舐伤口,同时也在黑暗中继续着亵渎的工作。
他调整观测节点的优先级,让其开始以这个残留标记为中心,缓慢扫描周边更大区域的信息异常,寻找更多线索。
战争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从街头转入了更深的阴影。而无面的记录者,此刻,终于获得了一双更加清晰、更加主动的“眼睛”。
守秘人分部的会议室里,分析会仍在继续;地底收容室中,邪书静默;城市的下水道里,污血符号悄然渗入砖石。而在这一切之上,一双平静的、记录一切的眼睛,已经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