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城·旧银行大楼“时光画廊”】
“白鸦”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然沉降在这栋宏伟石质建筑的信息场中。与灰砖社区那粘稠的、弥漫式的污染“底噪”不同,这里的氛围更加“干净”,甚至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打理的、属于上流艺术空间的疏离感。物理层面,画廊里正在举办一场现代雕塑展,冰冷的金属与扭曲的玻璃反射着柔和灯光,衣着考究的宾客低语交谈,空气中飘散着香槟和高级香氛的气味。
但在信息层面,“白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断层。整栋大楼的信息场,尤其是地下区域(对应原银行金库位置),与周围环境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迟滞”与“割裂”。仿佛有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将那片区域的历史沉淀与内部可能发生的扰动,与外界进行了不完全的隔离。观测节点之前捕捉到的那个短暂能量尖峰,就像是从这层“膜”上一个极其细微的破口中,偶然泄露出来的一缕气息。
“存在信息层面的被动隔离或自我封印。”“白鸦”将初步分析传回书馆,“隔离层级不高,但性质特殊,非守秘人或常规神秘学手法。疑似目标‘遗物’或‘共鸣点’自身的某种保护或隐匿机制。”
法斯弗斯在光树下沉思。自我封印的遗物?这解释了为何它长期未被发现。但为何近期会被“唤醒”?是因为《绯红之梦》的活跃,还是因为城市整体污染水平的提升?而那个瞬间“掐灭”响应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是这封印机制的一部分,还是外部的干预?
“深入地下区域,谨慎探查。优先解析隔离层的性质与源头。”“白鸦”收到指令。
它顺着大楼内部信息流的自然“沉降”,如同水银般滑向地下。穿过现代加固结构、管线层,最终抵达了原银行金库所在的核心区域。这里已被改建为画廊的藏品储藏室和一部分不对公众开放的管理区域,但原有的厚重石墙和部分钢铁结构依然保留。
信息层面的“断层感”在这里达到顶峰。“白鸦”感觉自己仿佛在接近一片信息领域的“奇点”——并非混乱或强大,而是“凝滞”与“内敛”。一层肉眼与常规灵视无法察觉的、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有序符文(非已知任何神秘学体系)构成的“光膜”,包裹着金库最核心的、大约十立方米的空间。
这层“光膜”散发出一种……“拒绝” 与 “等待” 的复合意念。它拒绝外部信息(包括污染)的深入渗透,也将内部的一切波动牢牢锁住。但它并非死寂,其符文结构仍在以极缓慢的频率脉动,仿佛在休眠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隔离层具有高度秩序性,与深渊的混乱本质截然不同。”“白鸦”仔细扫描,“符文结构蕴含‘守护’、‘封存’、‘时间延缓’、‘条件触发’等复杂概念。其技术源流……无法匹配现有数据库。但其中检测到极微量的、与《绯红之梦》同源的‘绯红之主’信息‘残渣’,已被彻底‘冻结’和‘隔离’。”
也就是说,这层光膜内部封存的东西,确实与“绯红之主”有关,但被一种未知的、高度有序的力量给“打包”并“看管”起来了。之前的能量尖峰,很可能是内部被封印物受到外界刺激,产生了一次微弱的本能“挣扎”,而这层光膜的“条件触发”机制(很可能是针对“深渊活跃度超过阈值”)瞬间启动,将其更严厉地压制下去,只泄露了那一丝短暂的气息。
“是谁设下的这个封印?目的又是什么?”“白鸦”尝试解析光膜符文更深层的“签名”或“铸造信息”,但发现这部分信息被更高层级的加密或自我抹除机制保护着,以它目前的能力无法破解。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从光膜之外、上层画廊的某个位置传来。
“白鸦”立刻将感知延伸上去。
扰动源是一个穿着画廊工作人员制服、气质温和、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棕发男子。他正在储藏室门口例行检查安保日志,动作一丝不苟。但在“白鸦”的信息视界中,这个男子的灵性轮廓边缘,萦绕着几缕极其稀薄、却与地下光膜符文结构同频共振的、淡金色的信息流。这信息流并非他自身所有,更像是一种长期、被动接触后留下的“浸染”痕迹,或者……某种极其隐晦的“标记”或“共鸣”。
男子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他的精神场稳定而普通,没有任何异常能力或污染的迹象。
“‘守门人’?还是无意的‘接触者’?”“白鸦”迅速评估。男子身上的“浸染”痕迹非常浅,更像是长期在封印物附近工作,被其散逸的、极其微弱的秩序信息场所“熏陶”的结果,而非主动的契约或传承。
但这也意味着,他与这个封印点存在着事实上的联系。或许能从他身上,或者他的日常工作、社交关系中,找到关于这个封印来源的蛛丝马迹。
“白鸦”暂时搁置了对地下光膜的深度破解(那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或更直接的接触),转而开始标记并追踪这名棕发男子。它需要了解他的身份、背景、在画廊的工作内容、社交圈,以及……他是否与任何其他超自然事件或组织有过交集。
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时间。“白鸦”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开始附着在男子日常活动的信息轨迹上,同步记录着一切。
【终焉书馆】
法斯弗斯接收着“白鸦”不断传回的信息,眉头(如果他有的话)微锁。旧银行大楼下的发现,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一个与“绯红之主”相关、却被未知的、高度有序力量封印的“遗物”。一个可能是无意中成为“守门人”的普通画廊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在关键时刻“灭火”的、疑似封印自带的防护机制。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提前布置好的“保险箱”,里面锁着危险品,钥匙和密码不明,只有一个被动的管理员在附近徘徊。
“这个封印……年代可能相当久远。”法斯弗斯分析着光膜符文的特征,“其技术风格与当前世界的主流神秘学体系差异显著,更接近某些失落文明的遗风。难道在守秘人组织成立之前,甚至更早的世代,就已经有存在预见到了‘绯红之主’或其相关威胁,并提前采取了封存措施?”
如果是这样,那布置封印的存在,其远见和力量都非同小可。祂为何没有彻底销毁这“遗物”?是做不到,还是另有用途?这“遗物”本身又是什么?是“绯红之主”的圣物?是其力量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那个棕发男子……是关键吗?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需要更多关于这个封印和‘绯红之主’在本地历史中的记载。”法斯弗斯意识到,光靠“白鸦”的实时观察和现有记录可能不够。他需要更广泛地搜集信息。
他再次连接光之巨树,提出新的检索请求:以“莱曼城旧银行大楼”(含其历史名称、变迁)、“绯红之主”、“未知秩序封印”、“淡金色守护符文”等为关键词,调阅书馆内所有相关历史记录、隐秘传说、异常事件报告、地脉变迁数据,进行深度关联分析。
巨树光芒流转,书馆深处,无数尘封的、来自不同时代和来源的书籍与卷宗开始微微发光,信息被提取、比对、串联。
大量的信息碎片涌现,大多模糊不清或相互矛盾。但渐渐地,几个零散的线索开始浮出水面:
历史记录片段: 大约两百三十年前,莱曼城在一次大规模的城市改造中,于旧银行大楼原址(当时是一家信托公司)的地下,挖掘出过一批“造型古怪、带有非人特征的古代器物”,当时引起了小范围的学术讨论,但很快就被当时的市政当局以“无关紧要的工艺品”为名封存,相关记录残缺。
隐秘传说碎片: 本地民间有关于“地下金库的黄金守护灵”的模糊传说,但版本不一,有的说是带来财富的精灵,有的则是警告不要贪婪的恶灵。
地脉记录异常: 该区域的地脉能量流向,在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和八十年前,分别出现过两次短暂的、无法解释的“规则性偏转”,但很快恢复正常,未被深入调查。
一份来自七十五年前的、残缺的守秘人早期外围观察员报告: 提及当时该建筑(已改建为银行)的夜间保安偶尔会报告“听到地底传来有规律的、类似心跳的微弱敲击声”,但调查未果,报告最后标注“可能为建筑结构或管道噪音,持续观察”,后续无更新。
这些信息都过于零碎,无法直接拼凑出完整图景。但结合“白鸦”发现的、明显带有古老技术特征的封印,可以推测:那批被挖出的“古代器物”很可能就是封印的源头,或者与封印物有关。而之后的地脉偏转和“心跳声”,则可能是封印物在漫长岁月中,因外界环境变化或自身周期而产生的微弱扰动。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封印,因近期深渊活动的加剧而出现了松动的迹象。”法斯弗斯得出了初步结论,“那个画廊工作人员身上的‘浸染’,可能是长期暴露在松动封印散逸的秩序场中所致。他本身可能并不知情。”
这就带来了新的问题:守秘人知道这个封印的存在吗?从那份七十多年前的粗糙报告看,他们可能有过怀疑,但并未重视或未能发现真相。现在,随着《绯红之梦》的出现和污染加剧,这个古老的封印点正在变得不稳定。那个能量尖峰就是警告。
“需要评估这个封印的稳定性,以及其完全失效或被破坏的后果。”法斯弗斯向“白鸦”传达新指令,“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尝试对封印光膜的‘完整性’和‘能量储备’进行更深入的扫描。同时,继续监控‘标记目标’(棕发男子),寻找任何可能指向封印起源或维护者的线索。”
“白鸦”依令行事,开始以更精细的方式探测那淡金色的光膜,同时保持着对棕发男子日常轨迹的追踪。
几天过去了。棕发男子的生活规律而平淡,除了画廊工作,便是回家、偶尔与朋友小聚,没有任何异常交际或举动。他身上的“浸染”痕迹稳定,没有增强或减弱。
然而,就在“白鸦”持续监控的第四天傍晚,当棕发男子结束工作,离开画廊,步行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地铁站的小巷时——异变突生!
小巷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扭曲、拉长,如同粘稠的沥青般向着男子脚下蔓延!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隐蔽的、带着腐朽甜腥的灵能波动——是深渊污染的气息!而且,这污染并非弥散状态,而是呈现出一种主动的、带有明确恶意的“捕猎”姿态!
它似乎……被男子身上那淡淡的、属于封印的秩序“浸染”痕迹所吸引,如同鲨鱼嗅到了血腥!
阴影触须猛地从地面窜起,直扑男子脚踝!
男子对此毫无察觉。
千钧一发之际——
“白鸦”动了。
它没有实体,无法进行物理拦截。但它就在现场的信息层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标记目标”的袭击,它瞬间做出了反应。
来不及进行复杂的“信息疏浚”或“情绪隔离”。这次需要的是即刻的、强力的干扰。
“白鸦”将自身所承载的、源于“终焉书馆”的“高度有序”与“记录归档”的概念特性,凝聚成一道无形无质、却尖锐无比的信息尖刺,瞄准了那股扑向男子的污染阴影中,最核心的、承载其“捕猎指令”和“恶意链接”的信息节点,狠狠地“刺”了过去!
这不是攻击污染本身(那会消耗巨大且可能暴露),而是针对其“行动指令”的精准干扰。
“滋——!”
一声只有信息层面才能“听”到的、尖锐的信息杂音炸开!
那扑向男子的阴影触须猛地僵直、溃散,如同信号中断的投影,瞬间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弥漫的腐朽甜腥味也戛然而止。
棕发男子只觉得脚下一阵莫名的凉风吹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巷,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有点冷”,便继续向前走去,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袭击被瞬间瓦解。
“白鸦”在出手后,立刻进入更深层的隐匿状态,同时高速分析残留信息。
“袭击的污染源……并非来自城市弥散的‘拟态’污染,”“白鸦”迅速汇报,“其特征更接近……已被清除的红袍僧侣网络所使用的、较为‘纯净’的绯红之主力量。但其中夹杂着明显的‘人工引导’和‘目标锁定’痕迹。袭击者……是有智慧、有组织的残留分子,他们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侦测到了‘标记目标’身上的封印‘浸染’,并将其视为需要清除的‘守护者’或需要夺取的‘钥匙’!”
这意味着,红袍僧侣的残余势力,比守秘人估计的更加顽强和危险。他们不仅潜伏着,还在主动搜寻并试图清除任何可能与古老封印有关联的目标!他们显然知道这个封印的存在,并且将其视为某种障碍或机会!
而这次袭击,也证明了“白鸦”之前的干预(降低污染与个体共振)思路是正确的——但威胁的源头,可能不止是环境中的弥散污染,还有潜伏在暗处的、拥有明确敌意的智慧个体!
“标记目标已暂时安全,但其身份可能已经暴露。”“白鸦”总结道,“建议:一、加强对该目标的间接保护(通过信息层面预警或环境干扰);二、利用此次袭击残留的信息痕迹,反向追踪袭击者;三、重新评估古老封印点的安全等级,以及其与当前深渊活动的潜在关联。”
法斯弗斯在书馆中,感受到了局势骤然升级的紧迫感。
古老的封印在松动。暗处的猎手在行动。无意中被卷入的普通人。还有自己这个隐藏在信息夹缝中的记录者与干预者。
“白鸦,执行你的建议。”他果断下令,“优先反向追踪袭击者。同时,评估是否需要对‘标记目标’采取更进一步的保护措施,例如……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施加一层更厚的‘信息绝缘层’,或者,设计一次‘巧合’,引导守秘人注意到他和他工作地点的异常,让他们来提供更全面的保护。”
“明白。”“白鸦”的身影在信息层面再次变得“活跃”起来,开始沿着袭击残留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信息尾迹”,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向着黑暗深处追索而去。
莱曼城的暗面,又多了一条紧绷的、充满杀机的线。而这一次,交锋可能不再仅仅是信息层面的无声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