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书馆·清晨】
光树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柔和,像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把书馆的每一个角落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法斯弗斯坐在光树下,没有翻开《门》之书。
今天不忙。
“白鸦”在静默模式中稳定运行,守秘人分部那边没有新的异常,艾莉娅和玛丽在练习,康杨在研究那些“巧合”。一切都在轨道上。他不需要时刻盯着。
小白从生活区飘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她放在窗台上的那个。
“哥哥,早。”
“……早。”
她飘到他旁边,把杯子递给他。“给你。”
法斯弗斯看着杯子。里面没有水。“……空的。”
“我知道。”小白在他旁边坐下来。“但拿着杯子,感觉像在‘一起喝水’。虽然没有水。”
法斯弗斯接过杯子,放在膝盖上。白色陶瓷,光滑,冰凉。在书馆里,她能摸到杯子,他能摸到杯子。她也能摸到他。
“哥哥。”
“……嗯。”
“你今天不忙?”
“……不忙。”
“那可以陪我吗?”
“……可以。”
小白笑了笑。她飘回生活区,抱了一摞画册过来,放在地毯上。五本。封面颜色都不一样——蓝的,绿的,红的,黄的,紫的。
“这些是我从书架上找到的。有海,有星星,有花,有山,还有……”她翻了翻,举起那本紫色的,“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颜色好看。”
法斯弗斯看了一眼紫色的封面。画上是一片扭曲的、像漩涡一样的图案。“……可能是银河。”
“银河是什么?”
“天上的河。很多星星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条河。”
小白低头看着那幅画,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旋涡状的线条。“像灰河吗?”
“……不像。灰河是灰的。银河是亮的。”
“那……好看吗?”
“……好看。”
小白把紫色的画册放在一边。“那以后去看。”
她翻开蓝色的那本——海。深蓝色的水面,白色的浪花,远处有海鸥。
“哥哥,你上次说,你在另一个世界去过海边。”
“……嗯。”
“那里有海鸥吗?”
“……有。”
“海鸥长什么样?”
法斯弗斯想了想。“白色的。翅膀很长。嘴巴是黄色的。喜欢抢人的吃的。”
小白笑了。“抢吃的?”
“嗯。你拿着面包,它会飞过来,一口叼走。”
“那你不生气吗?”
“……有一点。但它在天上飞的样子,很好看。”
小白看着画册上的海鸥,白色的,翅膀张着,停在木桩上。“它不抢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她翻了一页。画上是沙滩,有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这个人……在看什么?”
“……在看海。”
“看海能看那么久?”
“……能。海一直在动。每一次浪都不一样。可以看很久。”
小白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我也想去看海。”
“……以后。”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笑了笑,翻到下一页。
【守秘人分部·特殊监护区·上午】
艾莉娅坐在玛丽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不是训练用的那种符文图案,是真正的图画书——有故事,有画,有字。
康杨院长给的。他说“适当接触正常儿童读物,有助于玛丽的心理恢复”。艾莉娅觉得他说得对。
玛丽靠着她的肩膀,看着书上的画。
“艾莉娅姐姐,这个……是海吗?”
“……嗯。”
“好蓝。”
“……嗯。”
“比灰河蓝。”
“……嗯。”
玛丽伸出手,摸了摸书页上的蓝色。“我能‘感觉’到。它没有味道。但‘知道’它是咸的。”
艾莉娅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
“一点点。像……”玛丽想了想,“像法斯姐姐的那种‘安静’,但不一样。这个是‘很大’、‘很远’。”
艾莉娅沉默了几秒。玛丽的感知能力在成长。不只是“安静斗篷”和“基础屏障”,她开始能从图画中捕捉信息特征了。不是真正的海,是“海”作为概念的信息残留。康杨说过,玛丽的天赋可能比检测到的更强。
“还感觉到了什么?”她问。
玛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有人在笑。不是笑我。是……高兴的那种笑。”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看着书页上的海。
玛丽说“有人在笑”——也许是某个去过海边的人,把那种“高兴”留在了“海”这个概念里。
“……真好。”艾莉娅轻声说。
“能把开心留下来。”
她翻到下一页。
【终焉书馆·上午】
小白把蓝色的画册翻完了,换成了绿色的。封面上画着一棵树——很大,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哥哥,这棵树好像光树。”
“……有一点。”
“但它不是发光的。”
“……嗯。”
“它上面坐着一个人。”
法斯弗斯看了看。树杈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脚悬在半空,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在看书。”
“……嗯。”
“在树上看书。”
“……嗯。”
小白歪着头。“我也想坐在树上看书。”
法斯弗斯抬头看了看光树。树干很粗,树枝很密。但光树不是真正的树。它没有可以坐的树杈,它的光是流动的,不是固定的。
“……坐不了。”
“我知道。”小白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笑了笑。“但画里可以。”
她把画册举高一点,盯着那个坐在树上看书的小女孩。“她好开心。一个人在树上,没人打扰。有书,有树叶,有风。”
“……你会觉得一个人好?”
“以前不好。现在……偶尔好。”她想了想。“因为现在不是一直一个人了。所以偶尔一个人,会觉得‘安静’。不是‘孤单’。”
法斯弗斯没有说话。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在另一个世界,他也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是不喜欢和人在一起,是“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最清楚。现在,他也有“一个人”的时候——在光树下,看《门》之书,想事情。但他也有“不一个人”的时候。她在这里。
“……嗯。”
小白翻到下一页。画上是那棵树的根部,树根盘错,扎进泥土里。
“树根好深。”
“……嗯。”
“能扎那么深,一定长了很多年。”
“……嗯。”
“光树的根……在哪里?”
法斯弗斯想了想。光树的根?他从来没有想过。书馆的地面是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光树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他不知道。
“……不知道。”
小白没有追问。她合上绿色的画册,换成了黄色的。封面上是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
“这个好看。”
“……嗯。”
“是什么?”
“麦子。”
“麦子是什么?”
“……吃的。磨成粉,做面包。”
小白看着那片金黄色的麦田。“好大的面包。”
法斯弗斯沉默了一秒。“……不是一棵麦子做一块面包。很多棵。”
“那要很多很多麦子。”
“……嗯。”
小白盯着画册,看了一会儿。“我以前……好像见过。”
法斯弗斯看着她。“见过?”
“不记得了。但‘见过’的感觉。”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金色的麦穗。“很暖。风很大。站在里面,会被麦子挡住,外面的人看不到你。但你能看到他们。”
她停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喊我。但听不清喊什么。然后……不记得了。”
记忆碎片。又一个。她活着的时候,也许去过麦田。也许有人在那里喊她。她忘了。但画册帮她“记”起来一点。
“……不记得也没关系。”
小白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守秘人分部·艾莉娅的房间·中午】
玛丽睡着了。抱着毛绒熊,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
艾莉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雾。今天雾不浓,隐约能看到远处建筑的轮廓。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安静的“信息场”中。
法斯弗斯……你在吗?
“在。”法斯弗斯在心里说。
“我在。”
他没有通过“印记”传递。只是让那缕“存在感”多停留了一秒。
没有回应。额头“印记”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存在感”。不是发热,不是刺痛。只是“在”。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坐着,翻着一本书。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回答。但她把它当作“是的”。
玛丽说,她能感觉到海。她说有人在笑。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那种笑是真的。海的味道,海的声音,海的蓝色——所有去过海边的人,都会把一点“高兴”留在那里。也许玛丽感觉到的,就是那些“高兴”的碎片。
她睁开眼,窗外的雾没有变。但她觉得,今天的雾,没那么厚。
【终焉书馆·午后】
小白把五本画册都翻完了。
她坐在法斯弗斯旁边,把画册摞成一摞——紫色的在最上面,因为“颜色最好看”。
“哥哥。”
“……嗯。”
“今天不忙,真好。”
“……嗯。”
“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法斯弗斯想了想。“……也许。”
“也许?”
“不能保证。”
小白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没关系。有‘也许’就行。”
她靠在他肩膀上。“‘也许’就是‘有可能’。‘有可能’就是‘不是没有’。‘不是没有’就是‘可以等’。”
法斯弗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摞画册,紫色的封面在最上面。银河。漩涡一样的星星,挤在一起,像一条河。她说过——“以后去看。”他说——“以后。”
也许。“也许”就是“有可能”。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