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秘法港学院的钟楼敲响了第一声，声音沉闷，像是从水底传来。
卡尔·韦斯特已经醒了。他不需要钟声。他体内的生物钟比任何契约驱动的机械都准。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旁边是一杯早就凉透了的麦茶。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掌心那块银质共鸣怀表上。这是父亲唯一的遗物，也是他每天清晨的仪式。
“频率校准，第两千五百五十七次。”他在心里默念。
手指熟练地打开表盖，露出里面复杂的黄铜齿轮和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水晶指针。他拿起旁边的调音叉，轻轻一敲，嗡鸣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扩散开来。怀表的指针开始轻微颤动，从初始的零位缓慢向右偏转。
他的工作，就是记录下指针的最终读数，并与昨日的数据进行比对。这是共鸣魔法的基础，理解并控制自身的灵魂频率。大多数法师觉得这事枯燥乏味，但卡尔乐在其中。数据不会骗人，公式是宇宙最诚实的语言。
指针最终停在了4.13Hz。
“稳定。”卡尔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用特殊的加密符文记录着一串他无法破解的数据——7.83Hz。这是刻在怀表内盖上的一串异常频率，远超任何已知生物的灵魂基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曾暗示，这个频率是通往某个“真相”的钥匙。什么真相？他不知道。这就像一个解不出来的终极谜题，日夜折磨着他，也驱动着他。
收拾好东西，卡尔抓起一块干面包塞进嘴里，走向教室。
“……因此，光明女神艾露恩的契约共鸣，在女性身上表现出平均高出17.3%的亲和度，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契约性别论’的正确性。”讲台上，保守派的波曼教授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大多来自那些穿着光鲜的贵族学生。
卡尔举起了手。
波曼教授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显然不喜欢这个总爱提问的平民学生。“韦斯特，有什么问题？”
“教授，”卡尔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的数据样本仅限于神圣同盟内部，且排除了超过三百个共鸣异常案例。根据我对《千年共鸣异常记录》的交叉比对，如果将那些被定义为‘异端’的男性高共鸣者数据纳入计算，性别带来的亲和度差异将下降到2.1%，这个数值在统计学上，几乎可以视为个体差异，而非性别差异。”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贵族学生投来鄙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波曼教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韦斯特！你是在质疑教会千年的研究成果吗？那些是‘异常’，是‘被污染的频率’，根本不具备参考价值！”
“可数据本身没有立场，教授。被污染的定义是人为的。”卡尔平静地回应。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他知道，在很多人听来，这就是挑衅。
“够了！坐下！你的实践课学分，我看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了！”波曼教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结束了这场对话。
卡尔坐了下来，没再说话。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学院，真相是有价的，而他显然付不起那个价格。周围的同学都刻意离他远了些，好像他身上带了什么会传染的病毒。他不在乎。他和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中午，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边啃着剩下的半块干面包，一边计算着这个月的生活费。父母那场被定义为“魔法事故”的死亡，不仅让他成了孤儿，还让他背上了“罪人之子”的污名。学院的助学契约利息高得吓人，每个月光是支付给传信鸟公司的通讯费，就要花掉他奖学金的百分之十五。他得接点私活了。
正想着，一个影子落在了他的书页上。
“找活儿吗，学者？”
卡尔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她很高，很瘦，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皮甲，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的耳朵尖尖的，是半精灵的特征。她的眼神很直接，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什么活？”卡尔问。
“一个遗迹探索委托，”女人言简意赅，“需要一个懂上古符文和共鸣理论的专家。预付三十个银币，事成之后还有七十个。”
三十个银币。足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什么遗迹？”卡尔心里一动。
“城外三百公里，禁忌院的外围遗址。”女人说出了那个名字。
卡尔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禁忌院，那个研究“融合契约”的传说之地，也是他父母出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我怎么称呼你？”他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女人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莉亚。活儿接不接？”
卡尔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摊开的、关于禁忌院的古籍。
他想起了父亲怀表上那个神秘的7.83Hz。
“接。”他说。
当晚，他再次拿出怀表进行睡前校准。调音叉敲响后，那根蓝色水晶指针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读数疯狂地在4.13Hz和7.83Hz之间跳动，仿佛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在他的掌心激烈碰撞。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