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身后熄灭，将三人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高耸入云的塔楼，没有坚固的石墙。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森林，但构成这片森林的并非树木，而是一根根顶天立地的巨大水晶。这些水晶形态各异，有的如利剑直插云霄，有的则扭曲缠绕，如同凝固的藤蔓。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在地面投下无数道流转的彩虹，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流转时特有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味。
最奇特的，是声音。
一阵空灵、悠远的歌声在森林中回荡。那不是任何一种卡萝尔听过的语言，旋律古老而庄严，仿佛从世界的源头传来。歌声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从每一根水晶柱内部发出，交织成一片和谐的声学海洋。
“这就是……上古共鸣塔？”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她伸手触摸最近的一根水晶柱，触感冰凉而光滑，“我以为会是一座塔。”
“从功能上说，它就是一座塔。”维兰德手中的黄铜仪器正闪烁着微光，屏幕上绘制出复杂的声波图样，“这些水晶并非死物，它们是上古时期的声学共鸣器。整片森林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通过特定的声波频率，也就是这首歌，来维持区域内契约能量的稳定。”
他指了指仪器上的一个点：“看这里，标准的契约稳定频率是124Hz，而这首歌的主旋律恰好维持在这个频率上。真是天才的设计。”
卡萝尔没有说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歌声吸引了。
这具新的身体，感官被重塑得过于敏锐，尤其是听觉。在她的耳朵里，那歌声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层次。她能听到主旋律的庄严，能听到高音部的咏叹，能听到低音部的沉吟，甚至能分辨出每一根水晶柱因材质不同而产生的微小音色差异。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在空气中勾勒出频率公式，用理性去解构这首歌曲。然而，当她的指尖划过时，一股莫名的哀伤顺着旋律涌入心头。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纯粹的悲伤。像是一个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原野上，看着夕阳落下，知道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但陪伴自己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歌声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时间冲刷了千百遍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为什么……会感到难过？
卡萝尔皱起眉，试图将这种非理性的情绪剥离出去。这只是声波，是特定频率的空气振动，通过耳蜗和听神经转化为生物电信号。它不应该附带任何情感信息。但那股哀伤却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在她的意识里。
“喂，卡萝尔，你没事吧？”莉亚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没事。”卡萝尔迅速回答，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在分析歌谣的频率结构。腐化之源应该就表现为‘走调的音符’，也就是频率异常的节点。”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数据，拿出笔记和羽毛笔，开始记录维兰德仪器上的读数。但当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时，她发现自己的字迹又开始不听使唤。那些工整、严谨的学者字体，总是不自觉地在笔画末端带上一个华丽的、娟秀的卷曲。她不得不花费额外的精力去控制手腕的肌肉，才能勉强维持字迹的统一。
这种感觉糟透了。就好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感性的、甚至有点多愁善感的女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理性的时候跳出来捣乱。
“找到了。”维兰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东北方向，大约三公里处，有一个持续发出119Hz声波的节点，比标准频率低了5Hz。那里应该就是第一个腐化之源。”
“那就走吧。”莉亚握紧了短剑，率先向东北方走去。
卡萝尔合上笔记，跟了上去。她努力想把那首歌当成背景噪音，但越是想忽略，那旋律中的哀伤就越是清晰。
随着他们深入水晶森林，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水晶柱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像，如同水中的倒影，一闪而过。
莉亚突然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卡萝尔问。
“没什么。”莉亚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旁边一根水晶柱，“只是……好像听到了点东西。”
卡萝尔开启了频率视界。她看到，当莉亚靠近那根水晶柱时，她的灵魂频率与水晶柱中残留的一段记忆频率发生了微弱的共鸣。那段记忆频率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带着锁链拖动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
“这是‘记忆回声’。”维兰德解释道，他的仪器上正显示着莉亚的频率波动，“这些水晶记录了千百年来所有进入此地者的强烈情绪。如果你的灵魂频率与某段记忆相近，就会触发它。”
话音刚落，卡萝尔也感觉到了一阵异样。她路过一根散发着柔和银光的巨大水晶时，耳边突然响起无数个少女的祈祷声。
“伟大的光明女神，请赐予我力量，让我承担这份荣耀与痛苦……”
“为什么是我？我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好痛……烙印好痛……谁来救救我……”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刷着她的意识。是历代圣女的记忆。她们的迷茫、她们的虔诚、她们的绝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此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卡萝尔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与那些记忆共鸣。
她和她们……是一样的。被选中的祭品。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掐断。不，她不一样。她不是她们。她有卡尔的灵魂，有学者的理性。她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所左右。
“你的频率波动很大。”维兰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学术性的好奇，“看来你和这座塔的共鸣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有趣。”
卡萝尔没有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她只想尽快找到那个“走调的音符”，完成任务，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沉默了。
在一片空地的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黑色水晶柱。它周围的水晶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仿佛生命力被吸干了。那首庄严的歌谣在这里变得扭曲而刺耳，一个持续不断的、沉闷的低音如同心脏病人的挣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这就是腐化之源。”维兰德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能量污染正在向外扩散，如果不处理，最多五十年，整片共鸣森林都会失效。”
莉亚皱眉：“怎么处理？直接砸碎它？”
“不行。”卡萝尔立刻否定，“这根水晶是整个法阵的核心节点之一。暴力摧毁会导致连锁反应，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她走向那根黑色水晶，频率视界中，她能清晰地看到无数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污染线条从水晶内部蔓延出来，缠绕着周围的一切。而在水晶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光团。
那是一个灵魂。一个非常古老、非常疲惫的灵魂。
“走调”的并非水晶，而是这个灵魂。他才是腐化之源。
卡萝尔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首哀伤的歌。但这一次，她听懂了歌词。那是一个守护者的故事。他被赋予了永恒的生命，独自一人在这里歌唱了数千年，用自己的声音维持着契约的稳定。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亲人、朋友、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化为尘土，只剩下他一个。永恒的生命成了永恒的诅咒。他的歌声渐渐被孤独和悲伤侵蚀，最终“走调”，从守护者变成了污染源。
一股强烈的共情，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卡萝尔。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守护者，日复一日地站在空旷的水晶森林里，唱着同一首歌。他的声音从清亮到沙哑，他的眼神从坚定到空洞。他看着星辰起落，看着王朝更迭，看着沧海桑田，而他自己，却永远被困在这里。
这种孤独，这种被时间遗忘的感觉……
卡萝尔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那股浓重的哀伤吸进去。她不受控制地向那根黑色水晶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个蜷缩的灵魂。
“卡萝尔！”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拽去。
是莉亚。
卡萝尔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看到自己离那根黑色水晶只有一步之遥，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上面冰冷的表面。如果刚才真的碰上去，她的灵魂很可能会被瞬间污染。
“你疯了？”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你想被它吞掉吗？”
卡萝尔看着莉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刚才……她差一点就失去了自我。理性，在她引以为傲的理性，在那股纯粹的情感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她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别靠近它。”维兰德走了过来，脸色也有些凝重，“我记录到你的灵魂频率刚才和腐化之源的频率出现了同步现象，峰值相似度高达92%。这说明，你和他背后的‘悲剧’内核是相通的。”
卡萝尔的脑子飞速运转。悲剧内核……是孤独吗？还是被赋予了不想要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分析哲学的时候。
“我找到净化它的方法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不能用暴力，也不能用光明魔法强行净化。那只会让他更痛苦，让污染更严重。”
她从怀里拿出那块属于父亲的共鸣怀表。
“我要用这个，‘重新校准’他的频率。”
她看向那根黑色水晶，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要净化他，首先……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