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萝尔盘腿坐在黑色水晶柱前,将那块银色的共鸣怀表放在膝上。莉亚和维兰德则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神情各异地看着她。
“你确定要这么做?”莉亚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你的频率和它那么像,万一被反过来影响怎么办?”
“计算过了,风险在可控范围内。”卡萝尔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轻轻拨动着怀表的旋钮。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正在冒汗。
可控范围。这四个字是她身为学者最后的嘴硬。事实上,当她决定采用“共情校准”这个方案时,她大脑里的风险评估模型直接给出了一个鲜红的“高危”警告。但她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一丝精神力探入怀表之中。
嗡——
7.83Hz的微弱频率从怀表中散发出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蓝色的涟漪。这是无名者的核心频率,也是融合契约的基准线。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超越所有对立的平衡。
紧接着,卡萝尔开始引导自己体内的光明魔力。但这一次,她没有让魔力形成任何攻击性或净化性的法术,而是将它们打散,编织成一段旋律。
正是那首在水晶森林里回荡了千年的古老歌谣。
她的歌声,通过精神力,直接在水晶柱的核心处响起。与那个守护者灵魂发出的、充满悲伤与扭曲的调子不同,卡萝尔的“歌声”清澈、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就像一个最精准的节拍器。
黑色水晶柱内的那个蜷缩光团,也就是守护者的灵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那沉闷、挣扎的低吟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加狂躁、更加不和谐的频率爆发出来,仿佛在抗拒着这个外来者的闯入。
一股浓重的悲伤和怨恨扑面而来,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卡萝尔的意识。
“为什么要打扰我?”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让我一个人腐烂!让我一个人消失!”
无数混乱的念头冲击着她的脑海。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胸口的圣女烙印也开始灼痛起来。
“坚持住,卡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频率冲突引发的神经幻觉。保持基准频率,不要被他的情绪同化。”
她咬紧牙关,强行维持着7.83Hz的输出,同时让自己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最原始、最纯净的旋律。
她不是在对抗,而是在陪伴。
她没有试图去驱散他的悲伤,而是用自己的声音告诉他:我听到了你的歌,我理解你的孤独,现在,我陪你一起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守护者灵魂的抗拒渐渐减弱了。他那狂乱的调子,开始不自觉地向卡萝尔的旋律靠拢。就像一个跑调了很久的人,突然听到了一个标准音,本能地就会想要去跟上。
卡萝尔能感觉到,他灵魂深处那凝固了千年的冰冷,开始出现一丝裂缝。
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将更多的理解和共情注入到歌声中。她不再仅仅是模仿旋律,而是开始真正地去“唱”这首歌。她唱出了守护者曾经的荣耀,唱出了他最初的坚定,唱出了他对故乡的思念,也唱出了他被时间遗忘的无尽悲伤。
她的歌声里,带上了她自己的情感。她想起了自己,卡尔·韦斯特,一个被学院排挤、被迫远离家乡的学者。她想起了这具身体,卡萝尔,一个背负着沉重宿命、注定孤独的圣女。
他们的孤独,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与守护者的孤独产生了共鸣。
黑色水晶柱内的光团,彻底停止了挣扎。他开始跟着卡萝尔的旋律,轻轻地、试探性地哼唱起来。他的调子依然有些不准,但那股扭曲和怨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片古老的水晶森林里,合唱着同一首关于孤独的歌。
随着他们的合唱,奇迹发生了。
那根巨大的黑色水晶柱,开始从底部一点点褪去黑色,重新变回了晶莹剔透的模样。周围那些灰败的水晶,也重新焕发了生机,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整个森林里那首扭曲、刺耳的歌谣,渐渐被和谐、庄严的旋律所取代。
第一个腐化之源,被净化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卡萝尔感觉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成功了!”莉亚惊喜地喊道,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她。
卡萝尔靠在莉亚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笼罩着她。那个守护者的灵魂,在旋律的最后,向她传来了一句无声的“谢谢”,然后就彻底消散了,回归了世界的根源回廊。
他解脱了。
“数据……数据记录下来了吗?”卡萝尔虚弱地问维兰德。
“全部记录下来了。”维兰德走了过来,看着自己仪器上那条从剧烈波动到最终平息的曲线,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太完美了!‘共情校准’……这简直是足以颠覆整个共鸣魔法体系的发现!用情感作为催化剂,引导频率回归基准……卡萝尔,你是个天才!”
卡萝尔扯了扯嘴角,想说这只是逻辑推导的必然结果,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
她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脏上。
“呃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蜷缩起来。她胸口的衣服下,圣女烙印的位置,亮起了刺眼的银色光芒,仿佛要将她的身体烧穿。
“怎么回事?!”莉亚惊慌地问道。
“是烙印反噬!”维兰德的脸色也变了,“净化腐化之源,本质上是修复了光明契约的一个漏洞。作为‘修复工具’,她获得了巨大的功绩,但她的身体,这个‘活体契约载体’,却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能量反馈!”
卡萝尔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她的身体像火烧一样烫,皮肤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理性告诉她,这是魔力过载导致的生理应激反应,需要立刻进行频率抑制。但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最后的理智。
“好痛……”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带着薄茧,很温暖。是莉亚的手。
“妈妈……好痛……”
在高烧和剧痛中,她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还是卡尔的时候,他有一次因为魔法实验失败,被火焰灼伤了手臂。他的母亲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用清凉的水魔法为他治疗,轻声哼着摇篮曲。
那些被他用理性尘封了十多年的、属于孩童的脆弱和依赖,在这一刻,随着理智防线的崩溃,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莉亚被她那句“妈妈”叫得浑身一僵。她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神志不清的银发少女,一时间手足无措。她见过杀手、见过恶棍,也见过在酷刑下咬紧牙关的硬汉,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个前一秒还冷静得像台机器的学者,下一秒就退化成了一个哭着喊疼的孩子。
“维兰德!想办法!”莉亚冲着血族学者吼道。
“没办法!”维兰德的脸色也极为难看,“这是契约层面的反噬,任何外部魔药都无法干涉。只能靠她自己硬扛过去。扛过去,她对光明契约的掌控会提升一个台阶;扛不过去……”
扛不过去,就是灵魂被烧毁,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莉亚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卡萝尔痛苦的表情,咬了咬牙,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找个地方,让她休息。”莉亚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不管要扛多久,我守着她。”
维兰德点了点头,迅速在周围勘察起来。很快,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被巨大水晶环绕的天然洞穴,里面铺着厚厚的、会发光的苔藓,像一张柔软的地毯。
莉亚将卡萝尔轻轻地放在苔藓上。卡萝尔的身体烫得惊人,嘴里一直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词句。
“效率……是第一原则……”
“温柔……是效率的敌人……”
“为什么……要拒绝……”
莉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用湿布一遍遍地擦拭着她的额头,试图为她降温。
在昏迷中,卡萝尔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对面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银发少女。但那个少女的眼神,却充满了她所不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你为何拒绝温柔?”少女开口问道,声音清脆悦耳。
“因为温柔是效率的敌人。”卡尔的意识,或者说卡萝尔体内的那个“他”,用他一贯的、冷硬的逻辑回答,“它会产生不必要的共情,干扰判断,降低决策的准确性。”
“但你刚才,不就是用‘温柔’净化了那个灵魂吗?”少女歪了歪头。
“那是‘共情校准’,是一种技术手段,不是温柔。”卡尔的意识反驳道。
“是吗?”少女笑了,“那你为什么会感到悲伤?为什么会流泪?”
卡萝尔的意识一愣。她流泪了吗?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看,”少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你一直在用‘卡尔’的规则,来束缚‘卡萝尔’的身体。你害怕她,害怕这些你无法用公式计算的情感,害怕它们会摧毁你赖以为生的理性世界。”
“我没有。”卡尔的意识嘴硬道。
“你有。”少女的眼神变得悲悯起来,“就像我一样。”
画面一转,卡萝尔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穿着朴素的圣女袍,坐在一座被战火摧毁的村庄里,正在为一个满脸是灰的孤儿梳头。她的动作很轻柔,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圣女大人,您不害怕吗?那些坏人可能还会回来。”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怕啊。”她笑着回答,“但看到你们,就觉得不那么怕了。”
画面又一转,她站在满是伤兵的营地里,为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包扎伤口。士兵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咒骂着敌人。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处理着伤口,然后递给他一块糖。
“我弟弟以前受伤了,我妈妈就会给他糖吃。”她轻声说,“她说,生活已经够苦了,总得有点甜头。”
这些记忆碎片,不属于卡尔,也不属于卡萝尔。它们来自这具身体里沉睡的、属于前任圣女的本能。不是什么强大的战斗技巧,也不是什么深奥的魔法知识,只是一些毫无“效率”可言的、温柔的片段。
但正是这些片段,让卡萝尔的意识产生了动摇。
原来,温柔不是软弱,也不是愚蠢。它是一种选择。一种在看透了世界的残酷之后,依然选择去相信、去给予、去连接的选择。
它不是理性的敌人。它或许……是理性的终点。
纯白的空间里,卡尔的意识久久地沉默着。
对面的少女微笑着,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
“别怕,试着……接受她吧。她也是你的一部分。”
当卡萝尔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高烧退了,剧痛也消失了。她感觉身体有些虚弱,但前所未有的清爽。体内的光明魔力如同温顺的溪流,在她意念所及之处缓缓流淌,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快要撑爆身体的感觉。
她偏过头,看到莉亚靠在洞口的岩壁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她的短剑。维兰德则在一旁,就着发光苔藓的光芒,埋头研究着一本从塔内找到的古籍。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莉亚平稳的呼吸声和维兰德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卡萝尔看着这一切,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情绪在胸口悄然蔓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分析现状、评估身体数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将眼前的画面,记在心里。
然后,她伸出手,将被子拉高了一些,盖在了莉亚的身上。
动作很轻,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