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共鸣塔地下核心又停留了两天，卡萝尔将那面石碑上的所有符文和技术细节都拓印了下来，储存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她对外宣称，这种古老的技术需要大量时间来破译和改良，成功说服了莉亚和维兰德暂时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然而，当他们顺着密道返回地面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水晶森林里那首悠扬的歌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原本在水晶间跳跃嬉戏的发光小动物们也不见了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情况不对。”莉亚立刻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有大批人马，把这里包围了。”
维兰德拿出他的仪器，屏幕上闪烁着几十个代表着光明契约能量的红色光点，像一张大网，将整片水晶森林围得水泄不通。
“是圣骑士团。”维兰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明明用符文石屏蔽了你的频率信号。”
“他们没有用频率定位。”卡萝尔开启了频率视界，她的目光穿透层层水晶，看到了包围圈外的情景。
那是一队装备精良的圣骑士，大约有五十人。他们没有像格雷厄姆那样狂热地冲进来，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建立一个简易的哨站，点燃散发着驱散暗影能量的圣光篝火，一步步地压缩着包围圈。他们的行动整齐划一，纪律严明，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穿银白色制式铠甲、身形高挑的女骑士，正举着一个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森林的动向。
是塞西莉亚。律法王国第七骑士团的副团长。
卡萝尔的频率视界，清晰地捕捉到了塞西莉亚的灵魂频率。那是一团明亮的、如同白金般的颜色，代表着她坚定的光明信仰和强大的契约力量。但在这团光芒的内部，却夹杂着一丝丝灰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细线。那是困惑、是矛盾、是挣扎。
她的灵魂，并不像她外表那样坚不可摧。
“是那个女骑士。”莉亚也通过水晶的反射看到了塞西莉亚，“她比那个叫格雷厄姆的蠢货难对付多了。围而不攻，这是要耗死我们。”
维兰德迅速评估了一下现状：“我们携带的食物和水源最多还能支撑五天。五天之后，就算他们不攻进来，我们也会因为补给耗尽而失去战斗力。”
“必须想办法突围。”莉亚说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不。”卡萝尔却摇了摇头，“不能突围。”
“为什么？”莉亚不解地看着她，“难道坐以待毙？”
“她的战术布置很有章法，在每个可能的突围路线上都设置了重兵。我们强行突围，成功率低于10%。”卡萝尔冷静地分析道，“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看她的哨站位置，都巧妙地避开了这片森林里能量最密集的共鸣水晶。她为部下留出了足够安全的撤退路线，并且没有下令攻击塔内任何有生命的动植物。这说明……”
“说明她并非纯粹的狂热者。”维兰德接过了她的话，“她有底线，并且在尽可能地遵守规则。她在执行命令，但并不想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和破坏。”
“一个有底线的敌人，比一个疯子更可怕，也……更有机可乘。”卡萝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要和她‘谈谈’。”
“你疯了？”莉亚第一个反对，“跟圣骑士有什么好谈的？他们只想把你绑上火刑架！”
“不。”卡萝尔摇了摇头，“我赌她和格雷厄姆不一样。她来自律法王国，那个国家的基石是‘契约’和‘证据’。我要给她一些她无法忽视的‘证据’。”
没等莉亚和维兰德再说什么，卡萝尔已经走到了共鸣塔中央那根被她净化过的水晶柱前。她将手按在上面，调动体内的光明魔力，激活了水晶柱内部的扩音法阵。这是古代守护者用来让歌声传遍整片森林的装置。
下一秒，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律法王国第七骑士团副团长，塞西莉亚阁下。我是卡萝尔·晨星。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和你谈谈。”
森林外，塞西莉亚听到这个声音，眼神一凝。她身边的骑士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出武器。
“副团长！是那个异端！她在挑衅我们！”一名队长低声说道。
塞西莉亚抬起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她拿起扩音法螺，用同样清晰、冷静的声音回应道：
“异端卡萝尔·晨星，你被指控背叛光明契约，盗取圣女遗骸，勾结黑暗生物。根据神圣同盟最高法典，我奉命将你逮捕归案，接受审判。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森林，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书。但卡萝尔的频率视界却捕捉到，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灵魂中那团矛盾的灰色丝线，波动得更加剧烈了。
卡萝尔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她的指控，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塞西莉亚阁下，我听闻律法王国最重证据。那么，在你给我定罪之前，是否愿意听一段我找到的‘证据’？”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答，便开始朗诵起来。
她朗诵的，正是她父母那本补充日志里的内容。
“‘七神留下的原始契约存在先天缺陷，能量衰减与契约污染是不可逆转的熵增过程。根据我的计算模型，在未来的三百年内，整个契约系统将面临全面崩溃的风险……’”
“‘……神圣同盟高层早已知晓此事，但他们选择了掩盖真相，将所有试图研究和修复系统漏洞的学者打为异端。因为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旧秩序，比建立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秩序，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无名者的融合契约，并非毁灭之力，而是修复缺陷的唯一钥匙。它代表着一种超越对立的可能，一种让所有契约和谐共存的希望……’”
卡萝尔的声音，通过共鸣塔的扩音法阵，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圣骑士的耳朵里。她的声音平静而理性，不带任何煽动性，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圣骑士的队伍中，开始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派胡言！她在妖言惑众！”
“这是对女神的亵渎！副团长，下令攻击吧！”
“可是……她说的那些，关于契约能量衰减……我好像在一些禁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
部下们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塞西莉亚的耳朵里。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当然知道卡萝尔说的是什么。作为律法王国最优秀的年轻骑士，她有权限接触到一些被封存的机密档案。那些档案里，就有关于“契约系统不稳定性”的零星记载。但教会一直宣称，那些都是异端学者毫无根据的臆测。
可是现在，当这些话从那个被称为“异端圣女”的少女口中说出，并与她父母的研究联系在一起时，其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卡尔·韦斯特的父母，当年的那桩“禁忌魔法研究案”，在律法王国内部一直存在争议。她的恩师，大法官阿尔瓦罗就曾私下对她表示，那桩案子判得太过仓促，许多证据链都存在瑕疵。
如果卡萝尔说的是真的……那么她所追捕的，就不是一个异端，而是一个试图揭示真相的先驱者的后代。而她自己，以及她所效忠的这个系统，就成了掩盖真相的帮凶。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信仰之中。
“够了！”
塞西莉亚终于开口，打断了卡萝尔的朗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证据’，都应该在神圣法庭上提出，而不是在这里蛊惑人心。我的任务是逮捕你，不是和你辩论。”
塔内，莉亚听到这话，冷笑一声：“看吧，我就说没用。他们根本不听。”
卡萝尔却摇了摇头，她的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有用。”她轻声说。
因为她看到，在塞西莉亚说完那番强硬的话之后，她对身边的部下下达了一个无声的命令。
“继续围困。”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但停止一切形式的谩骂和喊话。保持肃静。”
一个真正坚信对方是异端的人，是不会在意用言语去攻击和动摇对方的。塞西莉亚下达这个命令，只说明了一件事。
她怕了。
她怕自己的部下，也怕她自己，再听下去，信仰会真的动摇。
卡萝尔知道，她的“信息战”，已经成功地在敌人坚固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