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里又躲藏了两天，确认没有追兵之后，一行三人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位于律法王国与自由联邦交界处的灰色小镇，磐石镇。
这个小镇的名字听起来很坚固，但实际上却像它的地理位置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镇上的秩序由一个松散的、由各大商会代表组成的“镇务委员会”勉强维持。这里是走私贩、情报贩子、佣兵和逃犯的天堂，也是各方势力眼线密布的角力场。
走进小镇，一股混杂着麦酒、劣质香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人高声叫卖、讨价还价。人类、矮人、半兽人，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地精。
对于莉亚和维兰德来说，这种混乱的环境简直如鱼得水。但对于卡萝尔，这却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进入人类社会。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不适。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的身上。她那一头在阳光下如同流淌的月光的银色长发，和那张因为圣女契约而变得完美无瑕的脸蛋，在这个混乱的小镇里，实在是太过惹眼。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欣赏，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欲望、贪婪，以及一种审视货物的轻蔑。
卡萝尔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感。在学院时，作为卡尔，别人看他的目光或是尊敬，或是嫉妒，或是无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兜帽，想把自己藏起来。
“别躲。”莉亚在她身边低声说道，“在这种地方，你越是想隐藏，就越是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抬头，挺胸，拿出你那副‘别惹我’的冷淡表情。让他们觉得你是个不好惹的贵族大小姐。”
卡萝尔深吸一口气，按照莉亚说的，抬起了头。她用自己最擅长的、属于学者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回敬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果然，大部分人都被她这种气质镇住了，纷纷移开了视线。
“很好。”莉亚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第一步，伪装。”
她带着两人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服装店。
“你需要把头发染掉。”莉亚对卡萝尔说，“银发太显眼了。染成最普通的棕色。”
卡萝尔犹豫了。
从理性上，她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银发是“圣女卡萝尔”最显著的标志之一。但从情感上，她却有些抗拒。她已经习惯了这头长发，甚至……有点喜欢它在阳光下泛起的、如同星辰般的光泽。
“怎么？舍不得？”莉亚看出了她的犹豫，挑了挑眉。
“……没有。”卡萝尔嘴硬道，“只是在分析染发剂的化学成分对发质的潜在损伤。”
莉亚懒得跟她辩论，直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棕色的植物染发剂：“别分析了，就这个。维兰德，你呢？你这张脸也太招摇了。”
“不必。”维兰德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我会用一个简单的幻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相比之下，我更担心的是，我们的新身份是什么？”
“我想好了。”莉亚胸有成竹地说道，“从现在起，卡萝尔是一位来自偏远领地的、体弱多病的贵族少女，来磐石镇求医。维兰德，你是她的家庭法师兼教师。而我，是她的贴身护卫。”
“不错的设定。”维兰德点了点头，“符合我们的外在特征，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三人会凑在一起。”
在莉亚的监督下，卡萝尔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一头银发染成了平平无奇的棕色。当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姿色打了好几个折扣的棕发少女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她第一次意识到，“美”这种东西，虽然毫无实用价值，但确实能带来某种精神上的愉悦。而失去它，也会带来失落。
真是不可理喻的情感。她在心里批判自己。
伪装完毕后，他们用维兰德携带的几枚金币，在镇上租下了一间僻静的二层小楼。有了落脚点，下一步就是获取补给和情报。
第二天，莉亚带着卡萝尔去了镇上的中心市场。维兰德则以“需要为小姐采购魔法材料”为由，独自去了镇上的黑市，那里才是他这种人真正的主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卡萝尔跟在莉亚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看到一个卖水果的女商贩，因为顾客的恶意压价而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发作。她看到一个瘸腿的退役士兵，在街边用拙劣的戏法换取几个铜板。她还看到一个单亲母亲，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坐在一个简陋的摊位前，售卖着她用微薄的契约手艺编织的护身符。
这些景象，是她在学院的象牙塔里，在那些充满了公式和理论的故纸堆里，永远也看不到的。
她突然对她父母的研究，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他们之所以要去修复那个摇摇欲坠的契约系统，或许并不仅仅是出于学者的求知欲，更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个系统是如何具体地、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看什么呢？走了。”莉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们走到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莉亚熟练地和老板讨价还价，为卡萝尔挑选了几件适合伪装身份的、朴素但料子不错的长裙。
卡萝尔的目光，却被旁边挂着的一条披肩吸引了。
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天鹅绒材质的披肩，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星月花纹。它没有任何魔法属性，也不能提供多少保暖效果，从实用角度看，价值为零。
但它很美。
卡萝尔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眼睛。
“喜欢？”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撇了撇嘴，“华而不实的东西。我们没闲钱买这个。”
“嗯。”卡萝尔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但那条披肩的影子，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晚上，三人回到住处。维兰德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通过血族的情报网，确认了塞西莉亚并没有将他们出现在共鸣塔的消息上报。神圣同盟目前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陆东部搜寻他们的踪迹。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坏消息是，他打听到，格雷厄姆，那个狂热的圣殿骑士，因为追捕不力，已经被撤职查办。接替他负责追捕卡萝尔的，是一个更棘手的人物——审判庭的首席异端裁决官，“血腥玛格丽特”。据说那是个以虐杀异端为乐的疯子。
“看来我们的麻烦升级了。”莉亚评论道。
“意料之中。”卡萝尔对此并不意外，“神圣同盟不会轻易放弃。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想办法联系上我的导师，艾尔文教授。他现在应该躲在自由联邦。只有他，能帮我解开我父母留下的那些研究的全部秘密。”
“怎么联系？”维兰德问，“自由联邦现在对你的通缉令，恐怕比神圣同盟还严。毕竟，你可是从他们的学院里‘叛逃’的。”
“艾尔文教授有一个秘密的魔法通讯频道，只有我知道频率。”卡萝尔说道，“但启动它需要一个非常稳定的环境和大量的魔力。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做好充分的准备。”
就在他们讨论着下一步计划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立刻警惕起来。他们刚到这里，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的住处。
莉亚做了个手势，示意卡萝尔和维兰德躲起来。她自己则拔出短剑，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
“谁？”她压低声音问。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请问……这里是新搬来的法师大人的住处吗？我……我是住在隔壁的。我看到你们今天买了好多东西，只是想……想来问问，你们需不需要一个打扫房间、洗洗衣服的仆人？我手脚很麻利，要的工钱也很少。”
莉亚透过门缝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是卡萝尔白天在市场上看到的、和女商贩闲聊的那位。
莉亚皱了皱眉，正想说“不需要”把她打发走。
卡萝尔却从楼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对她摇了摇头。
“让她进来吧。”她轻声说。
莉亚有些不解，但还是打开了门。
老妇人走进来，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当她看到卡萝尔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变得黯淡。
“真漂亮的小姐。”她感叹道，“和我女儿年轻时一样漂亮。可惜啊……”
“你女儿怎么了？”卡萝尔主动问道。
“唉，”老妇人叹了口气，“我女儿，就是因为长得太漂亮，被一个路过的贵族老爷看上了。本来都要谈婚论嫁了，结果一测试，说她契约亲和度太低，不能为贵族家族生下有魔法天赋的后代，就把她给退婚了。我可怜的女儿，受不了这个打击，就……就跳河了。”
老妇人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房间里一片寂静。
卡萝尔看着这个伤心的母亲，白天在市场上看到的那些画面，又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女商贩的忍气吞声，单亲母亲的艰辛，以及这个因为“契约亲和度低”而被毁掉一生的女孩。
她们的命运，都和“性别”与“契约”这两个东西，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种冰冷的、理性的愤怒，混合着一种全新的、感性的悲悯，在她的心中交织。
她走到老妇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塞到她的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她说，“我们这里不需要仆人。但是，如果你愿意，可以每天过来，陪我说说话，给我讲讲这个镇上的故事。”
老妇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银币。
“这……这太多了，小姐……”
“不多。”卡萝尔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知识，是无价的。”
那一晚，卡萝尔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仅要联系上导师，不仅要揭开父母死亡的真相。她还要做更多。
她要用她学者的头脑，和这具圣女的身体，去撬动这个该死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