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磐石镇安顿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卡萝尔每天上午会花几个小时，和那位名叫艾拉的老妇人聊天。她用几枚银币，就换来了整个磐石镇几十年来积累的、活生生的“社会学数据”。她知道了哪家商会背后有贵族支持，哪条街道是盗贼公会的势力范围，也听说了无数个像艾拉女儿一样，被这个僵化的社会规则碾碎的普通人的故事。
她将这些都一一记录在自己的笔记上，旁边用红色的墨水标注着自己的分析和思考。她的笔记，已经从一本纯粹的魔法理论研究记录，变成了一本复杂的社会学、政治学和伦理学混合的田野调查报告。
下午，她会和维兰德一起，在租来的小楼地下室里，搭建一个临时的魔法实验室。维兰德对她的“共情校准”理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两人经常为了一个频率调和的细节，或者一个符文结构的优化，争论得面红耳赤。这种纯粹的学术探讨，让卡萝尔找回了一丝在学院时的感觉，也让她与维兰德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超越了“同伴”的、“学术搭档”般的默契。
莉亚则负责他们三人的安全和后勤。她像一个幽灵，每天消失在小镇的阴影里，又在傍晚时分带着各种情报和必要的物资回来。她总能用最少的钱，买到最新鲜的食物，也总能提前一步，察觉到镇上巡逻队路线的微小变化。
有一天晚上，莉亚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异样。她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绣着星月花纹的天鹅绒披肩。
正是卡萝尔在市场上看过的那条。
“你……”卡萝尔惊讶地看着她。
“别误会。”莉亚的眼神有些闪躲，语气却依然很硬，“我跟一个情报贩子换消息，他没钱，就拿这个抵账。我看料子还行，扔了可惜，就拿回来了。你爱要不要。”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去厨房准备晚餐了。
卡萝尔拿起那条披肩，天鹅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她知道，以莉亚的性格，绝不可能用情报去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莉亚忙碌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莉亚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卡萝尔的频率视界看到，她的灵魂光晕，在那一刻，像壁炉里的火焰一样，温暖地跳动了一下。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大约半个月。他们的魔法实验室已经初具规模，卡萝尔也做好了联系导师艾尔文的全部准备。
然而，一个从镇上酒馆里传来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那天晚上，莉亚回来时，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事了。”她开门见山地说道，“自由联邦那边，出大事了。”
她将从酒馆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卡萝尔和维兰德。
自由联邦最高契约法庭，将在半个月后，于首都秘法港，举行一场公开审判。
被告，是秘法港高等魔法学院的前任教授，火系大法师，艾尔文·格林。
罪名是：违反《魔法知识管制法案》，擅自向无资质的平民传授基础契约知识，动摇魔法社会根基。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卡萝尔的头上。
艾尔文导师……被抓了？
怎么会？他一向谨慎，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消息可靠吗？”卡萝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酒馆里都在传。据说是一个南来北往的大商队带过来的消息，自由联邦的各大报纸头条都刊登了。应该不会有假。”莉亚说道。
维兰德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通讯符文石，激活了它。这是他与血族情报网联系的工具。
片刻之后，他脸色凝重地抬起头：“消息属实。艾尔文教授在一个月前被捕，罪证确凿。据说是在他的秘密实验室里，搜出了大量他编写的、简化版的魔法入门教材，以及他与一个平民地下学习组织的通讯记录。”
卡萝尔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知道导师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她“失踪”之后，导师一定是在疯狂地寻找她。而在寻找她的过程中，他很可能发现了更多关于她父母死亡、以及神圣同盟与学院高层勾结的真相。他一定是对这个系统彻底失望了，所以才会选择用这种最激进的方式，去挑战这个不公的秩序。
他是在替她，完成她没有做完的事情。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自责、担忧和愤怒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用理性构筑的堤坝。
“如果……如果我没有失踪，如果我早点联系他，导师就不会……”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充满了女性化特征的愧疚感。仿佛一切的错误，都源于她自己。她的大脑立刻开始分析这种情绪的来源——社会文化对女性“照顾者”角色的期待，导致她们在面对亲近之人遭受不幸时，更容易产生非理性的自我归咎。
但这种理性的分析，在汹涌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知道，她的导师，那个像父亲一样保护着她的老人，现在身陷囹圄，即将面临一场不公正的审判。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我必须去救他。”
卡萝尔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眸中，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冷静点！”莉亚按住她的肩膀，“现在整个大陆都在通缉你，秘法港就是个巨大的陷阱！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同意莉亚的看法。”维兰德也难得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根据我的情报，这次审判的规模空前，由神圣同盟和自由联邦共同主持。这很明显，就是为你准备的陷阱。他们知道你和艾尔文的关系，他们在赌你会去救他。”
他调出了一组数据：“我做了一个简单的风险评估。我们潜入秘法港，并成功从契约法庭救出艾尔文的概率，低于……10%。”
“我不管什么概率！”卡萝尔的情绪有些失控，“那是我的导师！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之外，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那些人害死！”
她整整一夜没有睡觉。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羊皮纸上疯狂地计算着。她设计了十几种不同的营救方案，从潜入、劫法场到制造混乱，每一种方案，她都用最精密的逻辑和数学模型进行推演。
但每一个方案的最终结果，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失败。
成功率最高的那个方案，也不过12%。而这个方案，需要莉亚和维兰德去执行一个几乎是必死的诱敌任务。
天快亮的时候，卡萝尔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无力。理性告诉她，最优解是放弃。保存实力，等待时机，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她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在对她说：去救他。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双亡，她一个人被送到孤儿院。是艾尔文教授把她接了出来，带回了学院，给了她一个家。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因为平民出身被贵族同学欺负时，是艾尔文教授挡在她身前，用一个火球术警告了那些人，然后告诉她：“卡尔，记住，知识和力量，是用来保护自己和你在乎的人的，不是用来炫耀和欺凌的。”
她想起了在她被学院排挤、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疯子时，只有艾尔文教授，依然相信她的研究，并偷偷资助她前往遗迹。
她无法放弃他。
卡萝尔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莉亚和维兰德正坐在楼下的客厅里，显然，他们也一夜未眠。
“我决定了。”
卡萝尔走到他们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会去秘法港。”
她看着他们的眼睛，继续说：“但是，你们不必跟随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必须去偿还的恩情。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我不能再把你们拖入这种九死一生的险境。”
她第一次，不是以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同伴”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做出决断的“领导者”的身份，在对他们说话。
“你们可以拿着剩下的钱，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维兰德，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莉亚，你可以去过你想要的、不被打扰的自由生活。”
说完，她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陪伴。”
客厅里一片寂静。
莉亚看着她，突然笑了。
“白痴。”她骂了一句，然后走到卡萝尔面前，伸手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以为你是谁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告诉你，卡萝尔·晨星，你这条命，是我从遗迹里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许去。要去秘法港是吧？行，我陪你。”
维兰德也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学术性探究的语气说道：
“我对一个成功率低于10%的计划，本来是毫无兴趣的。但是，我对一个能让你放弃理性、做出如此‘愚蠢’决定的情感样本，产生了浓厚的观察兴趣。所以，我也一起去。就当是……一次田野调查吧。”
卡萝尔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借口清奇，眼眶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去闯一闯这个龙潭虎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