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一辆装饰低调但用料考究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自由联邦的首都，秘法港。
守城的卫兵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位脸色苍白、不停咳嗽的“贵族小姐”，以及她身边那位神情恭敬的“家庭教师”，就挥手放行了。毕竟，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外地贵族，前来这座魔法之都求医或者求学。
马车驶过宏伟的城门，秘法港那熟悉的景象，便映入了卡萝尔的眼帘。
高耸入云的法师塔，街道上空穿梭往来的共鸣滑板，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各种闪闪发光的魔法道具……一切看起来，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卡萝尔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监控法阵的数量，比我离开时增加了37%。”她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那些不起眼的墙角和路灯，低声说道，“而且，大部分都是针对灵魂频率进行扫描的‘真言之眼’。看来，学院派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座城市的防御系统。”
“气氛也不对。”坐在车夫位置上、伪装成护卫的莉亚，也压低了声音，“街上的人，表情都太紧张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兔子。”
卡萝尔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她看到了她曾经每天往返的街道，看到了她最喜欢去的那家“奥术之尘”书店，也看到了她和父母最后一次散步时，曾经坐过的那张长椅。
物是人非。
一股混合着怀念、悲伤和愤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的大脑在冷静地分析着城市的布防变化，但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隐隐作痛。
马车最终在一家名为“星光旅店”的地方停下。这是维兰德通过他的情报网，提前预定好的一处安全屋。旅店老板是血族的一个外围成员，忠诚可靠。
安顿下来后，三人立刻开始了行动。维兰德负责利用他的网络，搜集关于审判的更详细情报。莉亚则负责勘察契约法庭周围的地形和守卫情况。而卡萝尔，则交给了她一个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任务——联系上城里的地下学生组织。
她知道，导师艾尔文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那些深受他影响的学生们，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当晚，卡萝尔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学生袍，戴上了一副可以稍微改变面部轮廓的炼金眼镜，悄悄地溜出了旅店。
她凭着记忆，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了秘法港大学城的一处废弃的炼金实验室。这里是她上学时，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平民同学秘密聚会的地点。
她按照约定的暗号，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学生警惕地探出头来。
“你是谁？”
“我是艾尔文教授的朋友。”卡萝尔压低声音，说出了另一句暗号，“真理，不应被关在象牙塔里。”
男学生的眼睛亮了，立刻将她拉了进去。
实验室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学生。他们看到卡萝尔，都露出了既好奇又警惕的表情。
“你说你是教授的朋友，有什么证据？”为首的一名看起来很干练的女学生问道。她叫伊琳娜，卡萝尔认得她，是艾尔文教授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卡萝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丝微弱的火元素魔力，在空中构建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艾尔文教授独创的“费马最终定理”的魔法几何模型。这个模型，除了艾尔文教授本人，就只有曾经帮他校对过论文的卡尔·韦斯特知道。
所有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您是？”伊琳娜震惊地看着她。
“你们可以叫我‘晨星’。”卡萝尔说道，“我是来帮你们救出教授的。”
确认了身份后，学生们立刻将她当成了主心骨。伊琳娜向她介绍了目前的情况。
艾尔文教授被捕后，他的学生们就自发地组织了起来，试图营救。他们散发传单，组织抗议，甚至试图联系一些同情他们的议员。但他们的所有行动，都被学院新成立的“纪律审查委员会”强力镇压了。好几个学生因此被开除，甚至被投入了监狱。
“那个委员会的头子，就是波曼教授！”伊琳娜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那个当年剽窃了卡尔学长研究成果的混蛋！现在他得势了，到处打压我们这些跟艾尔文教授亲近的人。”
波曼。
听到这个名字，卡萝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她还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个男人，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了她关于“融合契约遗迹”的研究，将她排挤出学院，才导致了后面所有的一切。
一种强烈的、用光明魔法直接将他净化成灰的冲动，涌上心头。
但她很快就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她想起了塞西莉亚，想起了自己对那个女骑士的判断。暴力，只会验证敌人的偏见，让他们更加坚定地认为你是“异端”和“邪恶”。
她要用的，是比暴力更强大的武器。
“审判的具体流程是什么？”卡萝尔冷静地问道。
“审判将在三天后，在中央广场的最高契约法庭举行。”伊琳娜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犯人会从城北的‘静默囚牢’出发，由三百名圣殿骑士和五百名学院卫队共同押送，途经……”
卡萝尔听着伊琳娜的介绍，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接下来的两天，卡萝尔和学生们一起，为这个计划做着周密的准备。她用自己的知识，指导学生们制作各种用于制造混乱和干扰的炼金道具。她还发现，这些年轻的学生里，竟然有几个在共鸣魔法上极有天赋。她便将一些基础的、不会引起契约警报的共鸣技巧教给了他们。
看着这些充满热情和理想的年轻脸庞，卡萝尔感觉自己心中某个冰冷的角落，也变得温暖起来。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报答导师的恩情，她开始有了一种更强烈的动机——她不希望这些孩子，再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孤独和绝望。
然而，计划的准备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
有一次，卡萝尔为了进入学院的图书馆查阅一张旧的城市管道图，不得不利用了自己现在的“优势”。她换上了莉亚为她准备的华丽长裙，扮成一个娇蛮的贵族小姐，轻易就骗过了守卫。但在图书馆里，她却遭遇了一名贵族男子的骚扰。那个男人用轻佻的言语和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她感到了极大的冒犯和恶心。
她强忍着怒火，用一个巧妙的幻术脱了身。但当她一个人走在回旅店的路上时，一种强烈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想变回卡尔。
她想变回那个虽然外表普通、但不会因为性别而被人用这种侮辱性眼光看待的男性学者。
这种对自我身份的撕裂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她发现，自己越是深入这个社会，就越是能体会到，这具女性身体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力量和天赋，还有无数的束缚和枷锁。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是波曼教授。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镶着金边的学院审查委员长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从一家豪华餐厅里走出来。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卡萝尔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一丝刺眼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光明魔力，在她的指尖凝聚。
她要杀了他。
但就在她即将出手的那一刹那，她脑海里，响起了艾尔文教授曾经对她说的话。
“卡尔，记住，知识和力量，是用来保护自己和你在乎的人的，不是用来炫耀和欺凌的。”
指尖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卡萝尔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高谈阔论的男人，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小巷的阴影里。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用这种方式。
她要让他在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从最高处，摔下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那身华丽的长袍下面，藏着的是怎样肮脏和腐烂的灵魂。
而审判日，就是最好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