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汇入了前往中央广场的人流。
马车没有用了，太过显眼。三人步行，莉亚走在最前面，像一条滑不溜丢的鱼，总能找到人群中最宽松的缝隙。维兰德走在最后，他那张用幻术伪装过的普通中年男人的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卡萝尔走在中间，被他们一前一后地保护着。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置身于如此密集的人群之中。
各种各样的气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子。刚出炉面包的香气，汗水的酸味，女人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街边水沟里散发出的淡淡的腐臭。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她今天穿得很朴素，但那张脸，即使染了头发，也依然太过出众。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人们在打量她，猜测她的身份，评估她的价值。
“看，那个姑娘长得真好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看有什么用，说不定是哪个贵族老爷养在外面的。你看她那身料子，可不便宜。”另一个声音接话。
“我听说今天受审的那个大法师，就是因为教了一个女学生不该教的东西才被抓的。你说，会不会就是她？”
“嘘，你不要命了！小心巡逻的执法官听见！”
卡萝尔的身体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想拉低兜帽，但想起了莉亚的忠告，又强迫自己挺直了背。她启动了“数据化处理法”——这是她给自己开发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检测到审视性目光12道，强度3.5，威胁等级1.2。】
【检测到欲望性目光7道，强度4.1，威胁等级2.0。】
【检测到好奇性目光34道，强度2.0，威胁等级0.5。】
【……】
她将那些让她不适的感觉，全部转化成冰冷的、可以被分析的数据。通过这种方式，她强迫自己的大脑保持冷静，隔绝了那些情绪上的冲击。
他们走得很慢，从住处到中央广场，不过一公里的路，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街道两旁的景象，不断地触发着卡尔·韦斯特的记忆。
他们路过一个街角，那里曾经有一个卖魔法墨水的小摊。卡尔在这里买过一瓶用夜光草和巨鱿墨汁混合制成的墨水，用它写完了他关于《灵魂频率的性别差异》那篇论文的初稿。现在，那个小摊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个卖着廉价护身符的神棍。
他们路过奥术之尘书店，卡尔曾经是这里的常客。他记得书店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但总会把最新到的学术期刊留给他。今天，书店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门上还贴着一张神圣同盟的宣传画，画上一个面容模糊的圣女，正用圣光净化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袍法师。
物是人非。
卡萝尔发现，这些记忆涌现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带来一种纯粹的、属于学者的怀念。现在，这些记忆里，混杂着一种酸涩的、失落的情感。
她的大脑立刻开始分析：这是因为当前情境与记忆情境产生巨大反差，导致边缘系统分泌了更多的去甲肾上腺素，从而产生了负面情绪体验。
分析得出的结论清晰而正确，但那股酸涩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
“怎么了？腿软了？”莉亚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她停在一家面包店门口。
“没有。”卡萝尔说。
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面包店。片刻后，她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馅饼出来，塞到卡萝尔手里。“垫垫肚子，午休的时候可没东西吃。”
卡萝尔拿着那个馅饼，馅饼的香气和热度让她有些恍惚。她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待莉亚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正在排队的妇人聊天。
“听说了吗？今年的圣女选拔，咱们这片区又一个都没选上。”
“可不是嘛。我家艾米丽，祭司都说她频率纯度够了，结果最后还是被刷下来了。我听人说，是给管事的神官送的礼不够。”
“唉，这年头，连当圣女都要看钱了。这世界是怎么了？”
“小声点，你想被抓去审判庭喝茶吗？”
卡萝尔默默地听着，然后切换到频率视界。她看到那两个妇人的灵魂光晕是暗淡的灰色，里面夹杂着无奈的、抱怨的橙色光点。她又看向周围的其他人，大部分行人的灵魂频率，都是这种麻木的浅灰色。他们对今天的审判，似乎并不关心，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难得的热闹来看。
只有一小撮人不同。在人群的另一侧，有十几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他们的灵魂光晕是激动而明亮的橙色，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他们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所以，根据韦斯特学长当年的论文，灵魂频率的波动性与契约适应性成正比，而不是纯度！”
“可教会的教义说，纯度才代表着对光明的忠诚！”
“教义是几百年前定的！魔法理论是在不断发展的！韦斯特学长如果今天还在，他一定能证明……”
卡萝尔听着他们引用自己（卡尔）的论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看着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留下的种子，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发了芽。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封闭式马车，鸣着铃，蛮横地从人群中挤过。卫兵在前面开路，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行人。马车的车窗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张年轻而傲慢的贵族面孔一闪而过，那双眼睛投出的目光，冰冷而漠然，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卡萝尔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
她看到，在频率视界里，那个贵族的灵魂光晕，是刺眼的、纯粹的金色，但那金色的核心，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正在腐烂的黑色。
“走了。”莉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他们终于抵达了中央广场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卡萝尔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整个广场。在高高的审判台下，穿着银色铠甲的圣殿骑士和穿着蓝色制服的学院卫队，组成了一道道钢铁防线，将审判台和人群隔开。审判台的背景，是宏伟的最高契约法庭，它的白色大理石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卡萝尔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圣女烙印开始轻微发热。这是身体对大量光明契约能量聚集区的本能反应。
“我刚才在路上，发了七十三张传单。”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是伊琳娜，那个学生领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有十九个人，很认真地看了传单上的内容。”
卡萝尔对她点了点头。十九个，不多，但也不是零。
至少，有十九颗石子，被投进了这片死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