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官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在炎热的空气中单调地回响着。每一项指控,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头,被投向审判台中央那个瘦削的身影。
但对卡萝尔来说,这些石头,更像是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
“指控三:非法研究禁忌院遗址,试图复活被封印的古代邪恶魔法。”
卡萝尔的思绪,瞬间回到了七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的卡尔·韦斯特,还是一个刚进入学院不久的一年级新生。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偶然发现了一本布满灰尘的古旧书籍,书名叫《被遗忘的契约》。书里,第一次提到了“禁忌院”这个词,和那个传说中能融合所有魔法的“无名者”。
那个雨夜,卡尔兴奋得一夜没睡。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魔法理论体系的世界。他不知道,那扇门背后,通往的是荣耀,还是毁灭。
【频率分析启动。】卡萝尔的意识中,数据流开始飞速闪过。【指控文件中,提到的‘挖掘时间’为去年七月。根据学院考勤记录,卡尔·韦斯特去年七月正在参加期末考试,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指控与事实冲突,伪造概率98.7%。】
她的脑海中,同时涌入了另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一段属于某个遥远过去的、圣女的记忆。
三百年前,一位名叫塞拉菲娜的圣女,因为对古代医学产生了兴趣,开始研究那些被教会认为是“亵渎生命”的草药学知识。她最终被审判庭以“与亡灵沟通,研习黑魔法”的罪名,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而她研究出的、能有效治疗黑死病的药方,则被教会高层窃取,改头换面后,成了“女神赐予的神药”。
历史,总是在以不同的面目,重复着同样的荒谬。
“指控十一:无视《魔法知识管制法案》,擅自向无资质的平民泄露高级契约知识,动摇魔法社会根基。”
卡萝尔想起了她住在学院宿舍区时,隔壁那个名叫提姆的小男孩。
提姆是个孤儿,靠给学院打杂为生。他有一只传信鸟,是他唯一的亲人留给他的。有一次,传信鸟的契约因为老化而失效,无法再飞行。提姆哭得很伤心。
卡尔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帮他修复了那个小小的、基础的传信契约。他用的知识,不过是《契约学入门》第三章的内容。当那只鸟重新飞上天空时,提姆脸上露出的笑容,比卡尔发表任何一篇论文时获得的赞誉,都让他觉得满足。
【频率分析启动。】卡萝尔的意识冷静地运作着。【指控中所谓的‘高级契约知识’,经比对,内容完全摘自《契约学入门》公开教材的第三章与第五章。指控与事实严重不符,欺诈性指控。】
另一段圣女的记忆浮现。
一位不知名的圣女,在巡视一个偏远的村庄时,看到村民们因为饮用被污染的水源而大量生病。她便教给了当地的农妇们一个最基础的光明魔法——“净化之泉”,用来净化水源。
结果,她被当地的神官举报。审判庭认为,她“将神圣的魔法,轻贱地授予凡俗之人,扰乱了神圣的秩序”。她被剥夺了圣女的身份,囚禁在修道院里,终生不得外出。
“指控二十九:背弃神圣同盟,与敌对势力永夜议会存在非法接触,涉嫌出卖联邦利益。”
卡尔·韦斯特一生中,唯一接触过的非人类,就是他的精灵语教授,一位来自迷雾森林的、温和的精灵学者。他从那位教授那里,学会了如何用精灵语念诵那些古老的、关于自然的诗篇。
【频率分析启动。】卡萝尔的视线,扫过作为证据呈上来的那封信件的魔法投影。【信件笔迹,经与艾尔文教授留存手稿的频率特征进行比对,相似度低于15%。墨水中的时间印记显示,该信件的制作时间,不超过一个月。证据为近期伪造。】
圣女的记忆中,关于永夜议会的部分,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圣女制度创立的最初期,神圣同盟与暗夜精灵之间,并非只有战争。第一代圣女,曾与当时的暗夜精灵大祭司,签订过一份正式的《光影互不侵犯条约》。她们甚至会定期在月圆之夜会面,交流对世界本源的不同理解。
这份条约,如今早已被教会从所有公开的历史记录中抹去。仿佛光明与黑暗,从诞生之初,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四十七项指控,像一场漫长的、荒诞的戏剧。
卡萝尔听着,分析着,记忆着。她看到,当听到某些明显荒谬的指控时,广场上的人群中,会爆发出压抑的、嘲讽的低笑声。她看到,坐在外交席上的律法王国代表,一直在奋笔疾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她看到,艾尔文教授在整个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在听到某一项特别离谱的指控时,他的嘴角才会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
终于,书记官念完了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为首的审判官,那个枯槁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看向艾尔文,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问道:“被告艾尔文·格林,对于以上四十七项指控,你,是否认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艾尔文教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看着审判官,看着陪审席上的波曼,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用一种清晰的、响亮的声音说:“我认——”
全场一片哗然!波曼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艾尔文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惊愕中,继续说道:
“——我认可我这一生,都在致力于寻找真相。如果追求真理、传播知识、保护学生,就是你们口中的罪。那么,我认下这所有的罪。”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