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进入了两个小时的午间休庭。
这个决定显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尤其是在艾尔文教授那番话之后。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贵族和官员们纷纷离席，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向广场旁边的豪华餐厅。审判台上的法官和陪审员们也退到了幕后。整个广场，瞬间被分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衣香鬓影和精致的午餐，另一边，是黑压压的人群，在烈日下，掏出自己带来的干粮和水。
小贩们立刻活跃起来，穿梭在人群中，高声叫卖着食物和饮料。价格比平时翻了三倍，但依旧有很多人购买。
“情况有变。”莉亚的声音在卡萝尔耳边响起。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个夹着咸肉和生菜的面包，递了一个给卡萝尔。“他们突然休庭，不正常。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卡萝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硬，但里面的咸肉很香。她看到莉亚只拿了一小瓶水在喝。
“你不吃吗？”她问。
“我不饿。”莉亚言简意赅。
卡萝尔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半，递给莉亚。“吃掉。下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需要体力。”
莉亚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接了过去。
维兰德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像是金属苹果一样的东西，正在小口地吸食着里面的红色液体。“圣骑士换班了。他们的便衣人员，正在向广场的几个出口集结。包围圈在收紧。”
卡萝尔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构筑着广场的三维模型，将维兰德和莉亚提供的信息，一个个地标注上去。
她抬起头，看向外交席。律法王国的代表团没有离席。他们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吃着非常简单的简餐，一边吃，还一边公开地、大声地讨论着上午的指控。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排的贵族和记者听得清清楚楚。
“……关于指控三，证据链存在明显瑕疵。”
“指控十一所引用的法案，其适用范围本身就存在争议。”
“从程序正义的角度看，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问题重重。”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立场。
卡萝尔的内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想起了还是卡尔的时候，他总是鄙视政治，认为那是肮脏、虚伪、浪费时间的活动。他相信，只要自己的研究足够伟大，就能改变世界。但现在，她看着那些律法王国的代表，看着莉亚和维兰德，看着人群中那些悄悄传递着传单的学生，她忽然明白了。
改变世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需要学者在实验室里的枯燥计算，需要战士在阳光下的流血牺牲，也需要政客在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甚至需要像莉亚这样，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去完成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任务。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是因为对导师的恩情吗？是的。
是因为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愤怒吗？是的。
但似乎还有别的原因。她看着人群中，几个年轻的女孩正偷偷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希望。她们并不知道她是谁，她们只是看到了一个敢于挑战权威的、美丽的、强大的女性形象。她们在她身上，投射了某种自己渴望成为的样子。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真的能承载这些期望吗？”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她分析自己改变的原因：是因为这具女性身体带来的、更容易共情的情感化？还是圣女记忆中那些前赴后继的牺牲者，赋予了她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或者，更简单一点，她只是单纯地“受够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别想太多。”莉亚的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她的胡思乱想。“想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们只需要做好下一步。”
卡萝尔点了点头，收回了纷乱的思绪。是的，做好下一步。
就在这时，伊琳娜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假装不小心摔倒在卡萝尔脚边，迅速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卡萝尔的手里，然后立刻起身，道歉着跑开了。
卡萝尔不动声色地展开纸条，上面是伊琳娜娟秀的字迹：“已联络上城卫军中的同情者，他们可以在关键时刻，制造五分钟的城门混乱。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七十三个炼金烟雾弹。”
卡萝尔默默记下，将纸条捏成一团，在指尖用一丝微弱的光明魔力，将它化为了灰烬。
休庭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就在人群开始重新聚集时，卡萝尔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波曼教授，从餐厅里匆匆走了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到陪审席，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短暂地交谈了几句。
那个黑袍人一直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卡萝尔立刻启动了频率视界。
她看到，那个黑袍人的灵魂频率，是一种纯净到异常的金色。那不是普通贵族那种驳杂的金色，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如同黄金般致密的能量。这不是人类能拥有的频率。
是神官。而且是等级非常高的神官。
那个神官对波曼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递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水晶瓶。波曼接过水晶瓶，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回了审判台。
卡萝尔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什么？某种用来对付导师的魔法药剂？还是……用来对付她的？
休庭结束的钟声，沉重地敲响了。
审判官和陪审员们重新入场。卡萝尔注意到，他们的表情，比上午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下午的审判，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