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辩方第一位证人,前秘法港学院图书馆管理员,亨利·巴恩斯先生。”
辩护律师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他是一位受改革派议员聘请的、以言辞犀利著称的资深律师。
人群中分开一条小道,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每走一步,都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卡萝尔认得他。亨利先生,在学院图书馆工作了四十年。卡尔几乎是在他的注视下长大的。他记得这位老人总是很严厉,会把每一个在图书馆里大声喧哗的学生赶出去。但他也记得,老人总会在闭馆前,偷偷多给他十分钟的阅读时间。
亨利先生走上证人席,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卡萝尔的频率视界里,老人的灵魂是温和的土黄色,像秋天干爽的土地。但此刻,那片土黄色上,被恐惧染上了一层层的灰斑。
书记官让他把手按在面前的契约法典上宣誓。当他的手掌接触到法典封面的那一刻,古老的羊皮纸上,亮起了一层微弱的银光。
真话契约生效了。任何谎言,都会立刻被契约察觉,并对宣誓者施以惩罚。
“巴恩斯先生,”辩护律师开口了,他的语气很温和,“请问,被告艾尔文教授在学院任职期间,是否曾违规进入过图书馆的禁书区?”
亨利先生的嘴唇动了动,他犹豫了三秒钟,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他……他有禁书区的通行证。”
“通行证是由谁签发的?”律师追问。
亨利先生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陪审席上的波曼教授。他的声音更低了:“是由……由学院审查委员会签发的。”
“那是他伪造申请理由骗取的!”波曼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反驳。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肃静!”审判官敲响了法槌,“请控方保持克制。辩护律师,请继续你的提问。”
律师平静地对审判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亨利先生:“巴恩斯先生,请问,艾尔文教授申请进入禁书区的理由是什么?”
“是……是研究古代契约的演变历史。”
“这个理由,是否通过了审查委员会的审核?”
“……是。”
“那么,根据学院规定,经过审核批准的研究,是否属于‘违规’行为?”
“……不属于。”亨利先生的声音,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律师步步紧逼:“那么,巴恩斯先生,在你看来,禁书区里收藏的,都是些什么性质的书籍?都是像控方所说的,是‘能毁灭世界的邪恶魔法’吗?”
这个问题,让亨利先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他下半辈子可能就要在教会的监狱里度过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审判官都准备开口催促他了。
卡萝尔看到,老人那土黄色的灵魂光晕,在剧烈地波动着。恐惧的灰色和一种属于学者的、固执的褐色,在激烈地交战。
她看到老人的痛苦,胸口的烙印开始发烫。这是一种纯粹由愤怒驱动的情绪反应。
莉亚在她旁边低声说:“他在保护你。他一句话都没提你借书的事。”
卡尔在学院时,是唯一一个被亨利先生允许,可以进入禁书区内层书库的学生。这件事,除了他和亨利先生,只有艾尔文教授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人会选择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时,他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澈的光。
“我只是一个管书的老头子,我不懂什么叫威胁。”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我知道一件事。艾尔文教授借的那些书,在三百年前,都是摆在外面书架上的公开教材。如果知识本身是危险的,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世界,危险了整整三百年,直到今天才突然发现?”
全场死寂。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审判庭的脸上。
寂静持续了三秒钟,然后,从广场的平民席和学生区,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说得好!”
“知识无罪!”
“咚!咚!咚!”审判官疯狂地敲击着法槌,声嘶力竭地喊道:“肃静!肃静!再有喧哗者,以藐视法庭罪论处!”
掌声渐渐平息了下去,但那种反抗的、质疑的气氛,却像种子一样,在每个人的心里生了根。
亨利先生在卫兵的“护送”下,走下了证人席。他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年轻学生,立刻冲上去扶住了他。
辩护律师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等到亨利先生完全离开后,才转向审判官,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挑衅的语气说:
“法官大人,我方申请传唤第二位证人。”
“准许。”审判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律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广场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方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前秘法港学院学生,卡尔·韦斯特。”
卡萝尔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