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韦斯特”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广场上空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音。
卡萝尔的听觉系统，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她听到了自己名字的三个回音，听到了周围人群瞬间的寂静，听到了莉亚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听到了维兰德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极快的呼吸。
她的视觉系统，则捕捉到了成百上千张瞬间转向她这个方向的脸。
她的触觉系统，感觉到了莉亚的手指，轻轻地、用一种约定的力道，碰了碰她的后背。那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信号：“轮到你了，准备好。”
她的思维，只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果然知道我会来。这是陷阱，也是舞台。我早就知道了。”
频率视界自动全功率开启。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她的意识。
【审判台能量分布：光明契约能量场强度7.8，呈防御姿态。控方席位，波曼教授灵魂频率波动剧烈，肾上腺素水平超标。主审官‘血腥玛格丽特’灵魂频率稳定但活性极高，处于攻击前待机状态。】
【威胁评估：三点钟方向屋顶，狙击手已锁定。十一点钟方向，两个高阶法师已构建传送干扰法阵。广场出口，圣骑士小队完成集结。综合威胁等级7.3（满分10）。】
【友方状态：艾尔文教授生命体征稳定，但灵魂抑制药物效果开始减弱。莉亚心率98，战斗准备状态。维兰德心率65，观察分析状态。】
她的生理系统，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心脏跳动从每分钟72次，骤然飙升到110次。血液涌向四肢，肌肉开始轻微颤抖。
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强行从大脑深处拽了出来。
十二岁的卡尔·韦斯特，被三个贵族同学堵在学院的巷子里。他们嘲笑他的平民出身，用低劣的魔法戏弄他。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哭。他只是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背诵着学院纪律手册的第三章第十二条，关于“禁止在非教学区域对同学使用攻击性魔法”的规定。
他用规则，而不是拳头，作为自己的武器。
卡萝尔的意识中，两个画面在重叠。十二岁的男孩，和现在的她。那时的巷子，和现在的广场。那时的三个小混混，和现在的整个审判庭。
她得出一个结论：“本质上，什么都没有变。只是规模变大了而已。”
她突然注意到了周围的感官细节。晨雾已经完全散尽，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闻到了旁边一位妇人菜篮子里飘出的苹果香味。她听到了远处钟楼，敲响了半点的钟声。
她的身体感觉到了微风拂过银发，发梢擦过颈部的轻痒。她感觉到了长袍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脏了一块。
胸口的圣女烙印，温度在持续上升。疼痛等级，从2.1，缓慢但坚定地攀升到了3.0。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她看到前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个口型是：“加油。”
她看到审判台上的敌人。波曼的身体紧张地前倾，手指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那个黑袍神官，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期待。
她看到远处外交席上的盟友。律法王国的代表团，人人表情凝重，一位年长的外交官正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理性开始评估。属于卡尔·韦斯特的那部分大脑，在疯狂计算。
【方案A：转身离开。生存概率87%。后果：艾尔文教授死亡率升至92%，改革派士气崩溃，神圣同盟完成舆论控制，契约系统的腐化将继续加深。】
【方案B：走向审判台。生存概率34%。后果：有机会揭露真相，动摇神圣同盟的统治根基，但个人将面临被捕、被解剖、被处决的多种可能。】
感性开始发声。属于卡萝尔·晨星的这颗心脏，在对她说：“我厌倦了逃跑。我厌倦了躲在阴影里，计算着别人的牺牲和自己的安全。”
圣女的集体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十七位前代圣女，曾在类似的关键时刻，选择站出来。
她们的结局，在卡萝尔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十三位，当场被判定为异端，死于圣火或审判之剑。三位，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修道院，直到生命终结。只有一位，成功地引发了一场自下而上的宗教改革，但她的名字，却被后来的胜利者从历史上彻底抹去。
冰冷的数据结论浮现在她的意识中：历史成功率，5.9%。
一个新的想法，在她的心中成型：“那就让我成为第十八位。而且，这一次，我要赢。”
行动指令发出。大脑向四肢发送了“开始行走”的神经信号。
肌肉记忆产生了瞬间的冲突。属于男性的、大步流星的行走方式，和属于圣女的、优雅轻盈的步伐，在她的身体里打了一架。
最终，她的身体，走出了一种全新的、不属于卡尔也不属于卡萝尔的步伐。不快，不慢。不刚，不柔。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稳稳地踏在地面上。
她的第一步，落地了。
她周围的人群，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开，自动地，为她让出了一条通往审判台的道路。
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了。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开始鼓掌，但掌声刚响起，就被旁边便衣骑士凶狠的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了通道的中央。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骑士的防线，直直地射向审判台上的法官。
她抬手，摘下了头上那顶用来伪装的兜帽。
一头长发，在正午的阳光下，流淌如融化的水银。
她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平静的声音，对整个广场，对整个世界，宣告：
“我是卡尔·韦斯特。我也是卡萝尔·晨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