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群边缘到证人席的台阶,只有短短二十米。
卡萝尔走了二十七步。
每一步,她都走得异常沉稳。脚掌能清晰地感觉到石板地面的冰凉,和缝隙里细微的尘土。长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吸气两步,呼气两步,让心率稳定在每分钟90次。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只看着那条通往审判台的路。但她的频率视界,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周围的一切都捕捉了进来。
最初的五米,是平民区。
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衣角,但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因为敬畏或恐惧而缩了回去。她听到,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天哪,真的是韦斯特家的那个孩子?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她感觉到,一个小男孩被他的母亲紧紧捂住了眼睛,但那孩子依然从指缝里,好奇地偷看她。
接下来的五米,是学生区。
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男生,激动地举起了一张偷偷画着“知识无罪”的标语,但立刻被他旁边的同学按了下去。伊琳娜和她的同伴们,开始悄悄地将新印好的传单塞到周围人手里,传单的标题是:《论灵魂的连续性与形态的可变性——卡尔·韦斯特未公开手稿节选》。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再走五米,是中立观察区。
律法王国的代表团,全体起立。这是一个标准的外交礼仪,表示对一位重要证人的尊重。但在这个场合,这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几个来自自由联邦的商会代表,在交头接耳,他们的灵魂频率充满了算计的蓝色光芒。一个胸前挂着记者徽章的人,正用一种特制的速记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地记录着,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的五米,是贵族与教会区。
波曼教授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灵魂频率像一团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蜡烛。那个黑袍神官,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神里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警惕和一丝……兴奋的复杂情绪。几个年轻的贵族男女,脸上挂着玩味的、看好戏的笑容。在圣殿骑士的队列中,卡萝尔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塞西莉亚曾经的同僚,他们此刻的表情,是纪律与迷茫的交战。
每向前走一步,来自审判台的光明契约能量场就增强一分,像一堵无形的墙,挤压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她胸口的烙印,疼痛等级从3.0,一路攀升到了5.5。她立刻调整自己的灵魂频率,与怀表发出的7.83Hz频率共鸣,强行将疼痛感压制在4.0的可控范围内。
她的内心,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一个声音属于卡尔,冷静,理性:“注意三点钟方向的弓箭手,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审判官左手边的扶手上,镶嵌着应急法阵的触发水晶。艾尔文教授脚上的镣铐是‘静默锁’,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才能解锁。”
另一个声音属于卡萝尔,感性,细腻:“那个哭泣的女生,让我想起了伊琳娜。那个老妇人的手,很像我记忆中祖母的手。今天的阳光真好,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该多好……”
然后,两个声音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统一的意识:“记录这一切。感受这一切。然后,用这一切,去改变这一切。”
就在她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苹果,突然从人群中滚了出来,停在了她的脚边。
是刚才那个菜篮子的妇人掉的吗?还是有人故意扔过来的?无法确定。
整个广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苹果上。
卡萝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弯下腰,自然地捡起了那个苹果。
这个小小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瞬间打破了现场那种庄严到窒息的仪式感。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轻笑,有人皱眉。但更多的人,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同样的想法:“原来,她也会弯腰捡东西。她也像个普通人。”
卡萝尔把那个带着一丝凉意的苹果握在左手,继续向前走。
第二十七步。她的脚,踏上了证人席的第一级台阶。
她走上台,转身,面对审判台上的所有人。
她的左手,还握着那个红色的苹果。她的右手,则缓缓地举起,准备按向那本厚重的契约法典。
审判官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苹果,看着她平静的脸,第一次,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法官,声音里露出了一丝犹豫:“你……你确定要为他作证?”
卡萝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审判官,看向了艾尔文教授。
“我不是为他作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我是为真相作证。”
她将右手,重重地按在了契约法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