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官、黑袍神官、波曼以及几位核心陪审员，快步退到了法庭的幕后。
卡萝尔没有动，但她的频率视界，像一只无形的耳朵，悄悄地延伸了过去。她“听”到了他们灵魂频率的激烈碰撞，和一些模糊的、被魔法屏障干扰的对话片段。
“……必须立刻终止审判！她是个怪物！”这是波曼惊恐的、混乱的频率。
“……她真的能召唤记忆投影？如果内容是……那件事……教会在民众中的威信将荡然无存！”这是一个陪审员动摇的、灰色的频率。
“闭嘴！”这是黑袍神官冰冷的、带着杀意的金色频率，“现在不是讨论威信的时候！必须以‘散布虚假神迹’的罪名，立刻将她逮捕、净化！在她的‘表演’开始之前！”
“可……可这里是自由联邦，广场上有数万民众和各国使节，强行逮捕一个正在作证的证人，会引发外交风波和暴乱的！”审判官的频率，充满了犹豫和恐惧的杂色。
卡萝尔冷静地分析着：神官主张暴力解决，审判官担心后果，波曼已经吓破了胆，失去了话语权。他们内部，出现了裂痕。
人群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彻底沸腾了。
“她说她是男人变的圣女！”
“胡说，我听清了，她说她是卡尔·韦斯特转世！”
“那不就是个怪物吗？不男不女的……”
“可她看起来……那么神圣，而且真话契约都承认了她！”
学生组织的人，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声地向周围的人解释着。
“这不是怪物！这是证据！证明了灵魂是自由的，可以超越性别的束缚！”
“她证明了韦斯特学长的理论是正确的！知识就应该被所有人分享！”
在骚动的掩护下，穿着便衣的圣骑士们，开始不动声色地向广场的几个出口移动。莉亚的判断是对的，包围圈正在无声地合拢。
“六个出口，已经被封锁了三个。”莉亚的声音，通过一种她独创的、利用阴影震动传音的秘术，直接在卡萝尔脑中响起，“东侧的城墙上有一个缺口，是我们勘察好的备用路线。但现在，那里至少增加了两队守卫。”
维兰德的声音也加了进来，他用的是一种更高级的血族精神链接：“我刚刚入侵了城防系统的低级权限，发现城门卫戍部队接到了‘一级戒严’的预备指令。他们随时可以封锁整个秘法港。”
“我们的人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伊琳娜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卡萝尔同时处理着三条信息，大脑冷静地计算着。“先不要动。”她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们还在犹豫。我需要加一把火。如果我现在成功展示记忆投影，并且内容足够震撼，就能争取到更多中立派和民众的支持。舆论，是我们的另一把剑。”
利用这难得的平静，卡萝尔将一部分意识沉入体内，检查胸口烙印的状态。
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刚才，当她站在全世界面前，诚实地说出自己双重身份的时候，圣女烙行与她灵魂深处的融合契约，产生了一次短暂而强烈的共鸣。
那次共鸣带来了剧烈的痛苦，但事后，她感觉到两者之间的排斥反应，竟然减弱了一丝。她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融合度，提升了微不足道的0.7%。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她脑中形成：诚实地表达和接纳自我，是让这具身体与灵魂最终走向统一的关键路径。
但风险同样巨大。每一次共鸣，都像是在走钢丝，随时可能因为能量失控，而陷入像在共鸣塔那次一样的暴走状态。
她抬起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与审判台中央的艾尔文教授对视。
老人眼中充满了担忧，但也有一种“我的学生长大了”的欣慰。
他用极度微小的口型，对她说出了三个字：“做到底。”
卡萝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频率视界，再次精确地扫描了导师脚上的镣铐。
【‘静默锁’，内部结构复杂，由微型契约符文驱动。解锁频率为444Hz。模拟该频率，需要消耗约12%的当前魔力储备，成功率85%。】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数据。如果冲突爆发，解救导师，是她的第一优先级。
律法王国的代表团，突然有了一点小小的动作。
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外交官，从席位上站起，假装随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在席位周围踱步。他走过的地方，离卡萝尔所在的证人席不远。
就在他与卡萝尔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声音用古老的、只有高级法师才会使用的传心术，直接送入了她的脑海：“晨星阁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外交豁免文书。如果你能走到我们席位十米范围之内，我们就能以‘保护重要外交关联人’为由，为你提供庇护。”
卡萝尔在脑中迅速计算：从证人席到外交席，直线距离十五米，需要八秒钟。途中，至少要经过三个圣骑士的交叉防卫点。
她用精神力，传回了一句简短的回答：“谢谢。但我必须在这里，完成我的作证。”
年轻的外交官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幕帘被掀开，那个黑袍神官，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冰冷，卡萝尔能“看”到，他那金色的灵魂频率中，已经出现了大片黑色的杂质。那是被愤怒和不安侵蚀的迹象。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卡萝尔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强大精神压迫的语气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收回你那荒谬的提议。如果你执意要展示所谓的‘记忆投影’，我将代表神圣审判庭，以‘在公开场合散布虚假神迹’的最高罪名，将你就地逮捕。”
卡萝尔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尊敬的神官大人，我需要提醒您。根据三百年前由神圣同盟与自由联邦共同签订的《跨国司法互认条约》，第十三款第二条明确规定：在自由联邦的领土上，只有联邦法庭及授权的执法机构，有权逮捕庭审中的证人。您今天在这里的身份，是来自神圣同盟的观察员，而不是执法官。”
她清晰地，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那条连很多律师都记不住的法律条文。
黑袍神官兜帽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卡萝尔闭上眼睛，进入了只有几秒钟的浅层冥想。
她的意识中，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飞速闪过。她必须选择一段，既能证明自己圣女记忆的真实性，又能给予教会最沉重一击的记忆。
是第一代圣女与暗夜精灵大祭司签订和平协议的时刻？不，这太温和了。
是某一任教皇为了争夺权力，而秘密毒杀竞争对手圣女的阴谋？不，这太私人了，容易被定性为个别事件。
她最终锁定了一段记忆。三百年前，那场导致《光影互不侵犯条约》被撕毁的秘密会议。在那场会议上，光明女神艾露恩的“神谕”，被当时的教皇，进行了“符合教会利益”的修改。
那是原罪。
但直接放出这个，冲击力太强，可能会让中立派也感到恐惧。
理性补充道：需要铺垫。先展示一段温和无害的、充满神圣气息的记忆，建立自己的可信度。
她决定了。先展示一段圣女在孤儿院，用光明魔法为孩子们治疗伤病的温馨片段。然后，再用一个巧妙的转折，过渡到那段最关键的历史。
审判官和陪审团终于从幕后走了出来。他们的脸色都很复杂。
“经陪审团紧急商议，”审判官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法庭……允许证人展示其‘记忆投影’。但是，内容必须与本案直接相关。并且，投影的真伪，需要由法庭指定的神圣同盟神官，进行现场验证。”
这是一个陷阱。验证人就是那个黑袍神官，他必然会一口咬定，投影是“虚假的幻术”。
卡萝尔立刻提出了她的反制条件：“我同意验证。但我要求，验证过程必须全程公开，所有人都必须能看到验证法术的能量流动。并且，我请求允许律法王国代表团，派出一位他们信得过的契约学者，共同参与验证过程。”
她把皮球，踢给了律法王国。
果不其然，律法王国的首席代表立刻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律法王国非常乐意为确保审判的公正性，提供技术支持。”
审判官的脸，瞬间变得像猪肝一样。
黑袍神官和一位从律法王国代表团走出的、白发苍苍的老学者，一同走上了审判台，站在了卡萝尔的两侧。
广场上，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卡萝尔将左手放在了契约法典上，准备启动烙印深处的记忆提取功能。
人群中，莉亚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一个最佳的掩护位置。维兰德靠着的墙角，阴影正在不正常地加深。
伊琳娜和她的同学们，已经将手放在了怀里的炼金烟雾弹上。
审判台上，艾尔文教授深吸了一口气，他脚上的镣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到了最短。
卡萝尔睁开眼睛。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审判台，倒映着黑压压的人群，倒映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她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那么，请各位看清楚。三百年前，在星辉神殿的至高神座前，为了教会的利益，所谓‘女神的神谕’，是如何被篡改的。”
话音未落，她胸口的圣女烙印，爆发出了一阵温和而强烈的银色光芒。
光芒在她的面前汇聚，一个模糊的、由光影构成的历史画卷，开始缓缓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