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恢复了秩序，但那种压抑的平静，比之前的喧哗更让人心慌。审判官、黑袍神官，还有陪审席上的每一个人，都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忌惮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站在证人席上的卡萝尔。
“法庭……允许证人展示其‘记忆投影’。”审判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但是，内容必须与本案直接相关。并且，投影的真伪，需要由法庭指定的神圣同盟神官，进行现场验证。”
这是个圈套。卡萝尔心里跟明镜似的。让黑袍神官来验证，就等于让狼来判断羊是不是无辜的。
辩护律师正要开口反驳，卡萝尔却先一步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同意验证。”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但我要求，验证过程必须全程公开，所有人都必须能看到验证法术的能量流动。并且，我请求允许律法王国代表团，派出一位他们信得过的契约学者，共同参与验证过程，以确保公正。”
她把球踢了出去。
审判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向黑袍神官，后者在兜帽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微微点了点头。强行阻止，只会显得他们心虚。
果然，律法王国的首席代表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律法王国非常乐意为确保审判的公正性，提供技术支持。”
一个穿着学者长袍、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从律法王国的席位中走出，步履稳健地走上审判台，站在了卡萝尔的左侧。黑袍神官也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了她的右侧。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广场上，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卡萝尔身上。
“我要展示的第一段记忆，来自初代圣女，艾莉西亚。”卡萝尔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
她将左手轻轻按在胸口的烙印上，闭上了眼睛。一股温和的银色光芒从她胸口涌出，在她面前的空中汇聚、旋转，像一团被巧手揉捏的光之黏土。
很快，光芒构筑成了一幅立体的、活生生的画面。
那是一个破败的贫民窟，肮脏的街道，低矮的棚屋。一个穿着朴素白袍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她的手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为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治疗腿上的脓疮。她就是初代圣女艾莉西亚。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而温柔。
“光之姐姐，还疼……”小男孩小声地抽泣着。
“不疼了，马上就不疼了。”艾莉西亚轻声安慰他，她胸口的圣女烙印，和卡萝尔现在的位置一模一样，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周围围着一群孩子，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崇拜。画面温馨得让人心碎。
这股纯粹的光明与善意，让广场上许多平民不自觉地双手合十，低声祈祷。就连圣骑士的队列里，也出现了些许松动。
记忆投影持续了三分钟，然后缓缓散去。
黑袍神官伸出手指，一缕金色的能量丝线探入刚才投影存在过的空间，捕捉着残留的能量印记。他沉默地分析了许久，才用冰冷的声音宣布：“此段记忆的灵魂频率与能量波动，符合初代圣女艾莉西亚的历史记录。记忆……真实。但内容只是普通的行善记录，与本案无关，没有作为证据的价值。”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是在刻意贬低。
卡萝尔并不在意。这只是开胃菜，用来建立可信度的。她要的，就是“真实”这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烙印开始发烫，疼痛等级在缓慢攀升。她知道，接下来的记忆，会对她的灵魂造成巨大的负荷。
“那么，请看第二段。”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三百一十七年前，月食之夜，星辉神殿地下密室。”
这一次，从她胸口涌出的不再是温和的银光，而是一种带着刺眼亮度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在空中剧烈地扭曲、重组，构建出一个宏伟而压抑的地下空间。古老的石柱，燃烧着永恒火焰的烛台，以及中央那块散发着原始气息的契约石板。
画面中，有三个人影。
一个，是纯粹由光构成的、看不清面容的女性形态，但那股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威严，毫无疑问，正是光明女神艾露恩。
另一个，身形魁梧，周身环绕着由法则符文构成的光环，那是律法之神托尔密斯。
还有三个跪在地上的、身穿初代大主教服饰的老者。
广场上所有人都被这神圣而禁忌的画面惊得呆住了。那可是神！活生生的、正在对话的神！
“无名者的融合契约太危险，凡人无法掌控。”艾露恩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
“但那是七神共同的决议，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契约系统崩溃。”托尔密斯的声音理性而沉稳，但能听出一丝犹豫。
“那就修改它。”艾露恩的声音变得冰冷，“在我的契约里，加入控制条款。圣女烙印，从今天起，不仅是力量的通道，也是一道枷锁。她们的力量，必须绝对服从于我的意志。她们的生命，不能超过三十岁。在她们积累起足够多的独立意识之前，就必须更换下一任。这样，才能保证她们永远是纯粹的工具。”
“这是欺骗！”托尔密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
“这是保护。”艾露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凡人软弱、贪婪、善变。他们只需要信仰，不需要选择。选择的权力，只会让他们走向自我毁灭。”
话音落下，艾露恩伸出一根由光组成的手指，点向那块原始的契约石板。一道全新的、带着束缚意味的符文，被强行刻入了石板之中。
嗡——
石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悲鸣，原本纯净的银光，瞬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画面到此，戛然而生。
全场死寂。
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哗都更可怕。每个人的大脑都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他们听到了什么？
神在说谎。
神在修改规则。
被他们崇拜了千年的圣女，竟然是……活不过三十岁的工具？
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是火山爆发。
“骗子！你们这些骗子！”一个平民老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她把手里的菜篮子狠狠砸向审判台。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就是上一任圣女候选人，她们说她蒙神恩召，去了神国……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怪不得……怪不得历史记载里，没有一位圣女活过三十岁！我还以为是她们为世界奉献了生命！”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疯狂地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着。
圣骑士的方阵，彻底乱了。
“不可能……这是伪造的！是异端的幻术！”一个年轻的骑士大喊，但他旁边的同伴，却“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长剑，眼神空洞，信仰在瞬间崩塌。
“肃静！肃静！”审判官疯狂地敲着法槌，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愤怒和质疑声中。
律法王国的代表团，全体起立。首席代表的声音被魔法放大，响彻全场：“这是颠覆性的历史发现！我代表律法王国，要求立即中止审判，成立跨王国联合调查委员会，彻查圣女制度的历史真相！”
波曼教授已经瘫软在了椅子上，他双眼无神，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不可能……女神怎么会……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黑袍神官，动了。
“妖言惑众！”
他发出一声怒吼，袍袖中猛地射出一道浓缩到极致的金色光矛，目标不是卡萝尔，而是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记忆能量残留！他要销毁证据！
“休想！”
律法王国的老学者早有准备，他手中的法杖一顿，一面由无数契约符文构成的蓝色盾牌瞬间出现，挡在了光矛之前。
轰！
金蓝两色光芒剧烈碰撞，强大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
卡萝尔再也支撑不住。连续投影两段高强度记忆，尤其是第二段直面神明意志的记忆，几乎抽干了她的灵魂力量。圣女烙印的疼痛等级，瞬间飙升到了她从未体验过的8.3。
眼前一黑，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一头银发被冷汗彻底浸湿，紧紧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她没有倒下。
她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在混乱中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刀。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整个广场，对那些愤怒的、迷茫的、崩溃的人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你们还相信，教会说的每一句话吗？”
这句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抓住她！以光明女神之名，逮捕所有异端！”黑袍神官眼看无法销毁证据，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忠于教会的圣骑士们闻声而动，举起了武器。但他们惊讶地发现，身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同伴，纹丝不动。
其中，一个高大的、脸上带着刀疤的骑士队长，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扔在地上。他看着冲过来的昔日同僚，拔出了剑。
“我的剑，只为保护无辜者。”
广场，彻底陷入了混战。审判，已经完全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