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秘法港的第三天,黎明。
幸存的一百多人,在一片远离大道的密林里,建立了一个临时的营地。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伤员的呻吟,压抑的哭泣,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卡萝尔几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像一个陀螺,不停地在营地里旋转。
频率视界让她能最快地判断出伤员的伤势轻重,圣女的光明魔法是最有效的治疗手段。但她很快发现,单纯的光明魔法,对某些伤势效果不佳,特别是那些被狂热派的“惩戒之火”灼伤的伤口,火焰中附带的憎恨频率,会持续破坏肌体组织。
“没用的……”一个被烧伤了半边脸的学生,绝望地推开她的手,“别浪费魔力了,我知道我活不了……”
卡萝尔看着他灵魂光晕中那些如同蛆虫般蠕动的黑色频率,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属于卡尔的理性在告诉她,这符合能量守恒,憎恨频率需要对应的安抚频率才能中和。而属于卡萝尔的直觉,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变化契约。海洋之母塞莲娜的契约,其核心是“适应”与“转化”。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她试着不再单纯地输出光明魔力,而是在光明魔力中,混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融合契约的转化力量。
她将手重新按在那个学生的伤口上。这一次,她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白光,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水蓝色的、流动的光芒。光芒所到之处,那些黑色的憎恨频率,没有被强行驱散,而是被温柔地包裹、分解,然后转化为无害的基础能量。
学生的呻吟停止了。他惊讶地看着自己伤口上新生的粉色嫩肉。
“这……这是什么魔法?”
“我叫它‘融合治愈术’。”卡萝尔轻声说,心里却在飞速记录:【融合契约可将‘变化’属性赋予其他契约,实现能量转化。成功率82%,魔力消耗比单纯光明治疗高出45%。需进一步优化。】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来到艾尔文教授身边。老人的情况很糟,嘴唇发紫,呼吸微弱。维兰德正在用银针,从他指尖提取黑色的血液。
“是‘静默凋零’。”维兰德的脸色很不好看,“一种古老的教会禁药,能抑制灵魂频率,让身体机能缓慢衰竭。没有解药。”
“让我试试。”
卡萝尔将手放在导师的胸口,闭上眼睛,将融合治愈术的能量,小心翼翼地注入他的体内。她能“看到”,那些如同铁锈般的毒素频率,顽固地附着在导师的灵魂核心上。她的融合能量,像温和的溶剂,一点点地将这些铁锈溶解、剥离。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每剥离一丝毒素,她都能听到自己脑海深处,那个属于无名者的低语,又清晰了一分。
“修复……连接……融合……”
她立刻停止了治疗。她不敢再继续下去。
“怎么样?”莉亚紧张地问。
“毒素缓解了百分之三十左右,但没有根除。”卡萝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再继续下去,他的灵魂会先崩溃。”
虽然没有完全治好,但艾尔文教授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夜晚,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幸存下来的核心成员,围坐在一起,开了一场决定命运的会议。
“我们必须杀回去!”一个叫米拉的女生激动地说,她是学生组织的领袖之一,在突围中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我们要解放学院,把那些混蛋全部吊死在钟楼上!”
她的话,立刻得到了一群年轻学生的响应。他们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我反对!”一个从律法王国代表团幸存下来的中年外交官站了起来,“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我们手里有女神背叛的铁证,我们应该立刻前往法典城,通过外交和法律途径,向神圣同盟施压,推动整个联邦的制度变革!”
“变革?等你们那些官老爷开完会,我们的人骨头都烂了!”米拉反唇相讥。
“那也比白白送死强!”
莉亚靠在一棵树上,冷冷地插了一句:“你们都错了。我们现在既没有实力攻城,也没有时间去搞政治。我们是逃犯,神圣同盟的通缉令,估计已经传遍整个大陆了。我们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分散开,躲起来,活下去。等风头过了,再想别的。”
她的游击派提议,也得到了一部分务实的幸存者的赞同。
维兰德则提出了第四个方案,他晃了晃手里的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从秘法港城墙上刮下来的一点黑色苔藓。
“这些,是频率边疆扩张后留下的产物。根据我的计算,世界崩解的速度正在加快。我们在这里争论谁对谁错,就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的乘客,在争论船长是不是个好人。毫无意义。”他看向卡萝尔,“我们应该立刻去频率边疆,找到世界崩解的根源。那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所有人都沉默了,把目光投向了卡萝尔。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为了这个小团体的决策核心。
卡萝尔看着篝火,火光映在她碧绿的瞳孔里,跳跃不定。她的频率视界里,每个人的灵魂颜色都在激烈地变幻:米拉是愤怒的红色,外交官是理想的蓝色,莉亚是警惕的灰色,维兰德是求知的金色……
她感到一阵疲惫。她不想做决定,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研究一下融合治愈术的能量模型。但她知道,她不能。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艾尔文教授,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卡萝尔立刻来到他身边。
老人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最后落在了卡萝尔身上。
“卡尔……”他用尽力气,抬起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
卡萝尔握住他冰冷的手。
“老师,我在这。”
“别回去……”老人喘息着说,“秘法港……是个陷阱……他们等着你……”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回到卡萝尔脸上。
“你父母的……研究笔记……最后一页……有、有坐标……”
“去……‘沉默图书馆’……那里有……有真相……”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卡萝尔立刻拿出那本一直贴身收藏的、属于卡尔的研究笔记。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果然有一行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只有在特定频率魔力下才会显现的坐标。
坐标指向西北方,一个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区域。而在坐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世界崩解的答案,或许不在未来,而在过去。沉默图书馆,是古代契约学者记录世界真相的地方,位于频率边疆的边缘。”
卡萝尔站起身,走回篝火旁。她已经有了决定。
“我们分三路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路,”她看向那位外交官,“您带着大部分伤员和不愿意再战斗的民众,前往律法王国。把我们经历的一切,把女神的谎言,公之于众。我们需要你们在政治上,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外交官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路,”她看向米拉和那些年轻的学生、骑士,“你们不愿意躲藏,那就去战斗。但不是冲动的复仇。我给你们起个名字,叫‘真理之剑’。你们化整为零,像游击队一样,在联邦各地传播真相,联系所有反对教会的人,建立我们的情报网和地下组织。”
米拉的眼睛亮了,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第三路,”卡萝尔的目光扫过莉亚、塞西莉亚和维兰德,“我们几个,带着艾尔文教授,去沉默图书馆。就像维兰德说的,我们要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她顿了顿,总结道:“我们要同时进行三件事:保护活着的人,争取中间派,寻找最终的解决方案。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方案,兼顾了所有人的诉求,冷静而周全。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黎明时分,三支队伍在林中告别。
米拉走过来,紧紧地抱了卡萝尔一下,在她耳边哭着说:“你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那些决定留下战斗的年轻骑士,向塞西莉亚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副团长阁下,您永远是我们的队长。”
维兰德的血族手下已经离开,他耸了耸肩,对卡萝尔说:“氏族长老会只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如果我不能带回足够有价值的‘投资回报’,我就会被列为叛徒。所以,希望你的图书馆里,有点好东西。”
卡萝尔给每个小队的领袖,都分发了一块她连夜制作的频率共鸣石。这是她利用在共鸣塔学到的知识,加上圣女烙印的能量改良的,可以在很远的距离内,传递“安全”、“危险”、“速来”这三种简单的信号。
三支队伍,走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卡萝尔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心里空落落的。她转过身,看到莉亚已经做好了担架,塞西莉亚正在把昏迷的艾尔文教授小心地放上去。
核心团队,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了。
卡萝尔主动走到担架后面,和维兰德一起,抬起了担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那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她想起了父亲在笔记里写的一句话:“有时候,真理的重量,会压垮寻找它的人。”
但她还是迈出了脚步,稳稳地,走向了那片未知的、危险的西北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