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北方走了五天后,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永远灰蒙蒙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像金属生锈的气息。大地从正常的褐色,逐渐变成了暗沉的紫色,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巨大的、正在腐烂的生物的皮肤。
“我们进入腐化之地了。”维兰德停下脚步,从地上捻起一点紫色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别碰那个!”莉亚立刻呵斥道,“你想变成怪物吗?”
“放心,我的身体对大部分毒素免疫。”维兰德一脸平静地分析道,“土壤中的契约能量已经完全紊乱,充满了高浓度的负面情绪频率——主要是恐惧和憎恨。这里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了。”
卡萝尔的感受更直观。在她的频率视界里,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正常的魔法元素光点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团大团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能量。
她试着释放一个最基础的光明术“光亮术”,原本应该出现的温暖光球,只闪烁了一下,就变成了一颗昏暗的、忽明忽暗的小光点,而且魔力消耗是正常情况下的两倍。
“光明频率在这里受到严重压制。”她得出了和维兰德一样的结论。
更诡异的是那些植物。正常的树木在这里变成了扭曲的、如同骸骨般的枯枝,上面挂着的不是叶子,而是一串串肉瘤状的东西,还在微微搏动。地上长的也不是青草,而是一种会动的、像触手一样的黑色藤蔓,当他们经过时,那些藤蔓会像蛇一样缩回去。
他们甚至看到了一头鹿。那头鹿有六条腿,眼睛是血红色的,身上长满了脓包。它看到他们,没有逃跑,而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狂地用头撞向一棵枯树,直到血肉模糊。
“它的灵魂频率已经完全破碎了。”卡萝尔轻声说,她能“看到”那头鹿的灵魂光晕,像一个被摔碎的玻璃瓶,无数尖锐的碎片在胡乱飞舞,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塞西莉亚的脸色惨白,她紧紧握着剑柄,手心全是冷汗。作为一名圣骑士,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光明普照万物,黑暗终将消散。但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在这里,光明才是弱小的一方。
“小心,前面有东西。”莉亚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谷里,有几十个人影在晃动。他们衣衫褴褛,动作僵硬,像一群行尸走肉。
“是‘失魂者’。”维兰德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被腐化能量完全吞噬的人类。他们的灵魂已经消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本能。别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比最凶猛的野兽还危险。”
卡萝尔的心沉了下去。她用频率视界扫过那些人影,发现他们已经没有了代表灵魂的彩色光晕,只剩下代表躯体的、暗淡的灰色轮廓。
就在他们准备绕路的时候,其中一个失魂者,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了他们。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然后,整个山谷的失魂者,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向他们冲了过来。
“准备战斗!”塞西莉亚大吼一声,拔出了长剑。
战斗瞬间爆发。这些失魂者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唯一的弱点是头部。莉亚的飞刀精准地射入一个失魂者的眼窝,塞西莉亚的长剑干净利落地砍下一个失魂者的脑袋。维兰德则用血魔法,制造出尖锐的血刺,从地下刺穿他们的身体。
卡萝尔发现,她的光明魔法对这些失魂者几乎无效,反而会激起他们更狂暴的攻击。她只能用最基础的魔力冲击,将他们推开。
混乱中,一个失魂者突破了防线,冲到了卡萝尔面前。他举起利爪,狠狠地抓向她的脸。
卡萝尔下意识地想躲,但当她看清那张扭曲、腐烂的脸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她认得。
是她在学院时的一个同学,叫托马斯。一个很腼腆、很努力的平民学生,总是跟在卡尔身后,问一些关于共鸣魔法的基础问题。他毕业后,听说为了赚钱给母亲治病,加入了一个去腐化之地边缘淘金的冒险队。
“托马斯……”卡萝尔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失魂者,也就是托马斯,动作顿了一下。他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迷茫。
但那只有一瞬间。下一秒,他嘶吼着,利爪再次挥下。
噗嗤。
一柄短剑,从他后心刺入,穿透了胸膛。是莉亚。
托马斯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卡萝尔的脚边。
战斗很快结束了。几十个失魂者,全部被消灭。
“别发呆了,快走!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莉亚擦了擦剑上的黑血,催促道。
但卡萝尔没有动。她蹲下身,看着托马斯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魔力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托马斯的尸体放了进去。
“你干什么?”莉亚不解地问,“他已经不是人了。”
“但他的痛苦,曾经是人的痛苦。”卡萝尔轻声说。
她没有用光明魔法为他祈祷,因为那没有意义。她将一丝融合契约的能量,注入了托马斯的尸体中。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他身体里的、狂乱破碎的频率,在这股能量的安抚下,渐渐平息,最终归于虚无。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对莉亚说:“我们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塞西莉亚看着卡萝尔的背影,眼神复杂。她本以为,像卡萝尔这样理性到近乎冷酷的人,是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的。
夜晚,他们找到一个还算干燥的山洞休息。维兰德在整理他一路收集来的数据,脸色越来越凝重。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他对卡萝尔说,“我对比了三百年前的古代地图和我们现在的位置,发现腐化之地的边界,比三百年前扩张了至少五百公里。这意味着,平均每年扩张的速度,不是教会公开宣称的1.2公里,而是接近1.8公里。而且,这个速度还在以指数级增加。”
他指着数据模型上的一个峰值:“唯一的例外,是在三百年前、两百七十年前、两百四十年前……每隔三十年左右,腐化速度就会有一次明显的减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卡萝尔的心一沉。她知道。圣女的平均寿命,就是三十岁。
“所以,教会让圣女活不过三十岁,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控制……”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是为了……定期‘收割’她们的生命能量,用她们的牺牲,来暂时修复契约节点,延缓整个世界的崩解?”
“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七。”维兰德冷静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残酷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塞西莉亚再也忍不住了。她冲出山洞,跪在紫色的土地上,看着灰色的天空,发出了压抑的哭喊。
“女神……您真的在看着吗?这就是您所谓的‘守护’吗?”
她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卡萝尔没有去安慰她。她知道,有些痛苦,只能自己熬过去。
深夜,塞西莉亚独自走了回来。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走到卡萝尔身边,低声说了一个秘密:“我小时候,见过一位圣女。她来我们村庄治疗瘟疫,她的手很温暖,笑起来像我母亲一样。所有人都崇拜她。但她离开村子的时候,我看到她一个人躲在马车里哭。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知道自己在被圈养,被当成祭品,但她还是选择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救更多的人。她比神,更值得尊敬。”
卡萝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冷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第二天早上,当队伍准备出发时,大家发现塞西莉亚的铠甲变了。她胸前那个代表光明教会的圣徽,被她用剑撬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刻上去的一个新标志:
一把剑与一本书,交叉在一起。
保护与知识。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来到了腐化之地的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道无法形容的奇景。
那是一堵半透明的、仿佛由流光组成的能量墙,高耸入云,无边无际。墙的外面,是扭曲的、不断变幻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与影。那里,就是频率边疆,是世界的尽头。
“我们到了。”维兰德喃喃道。
根据艾尔文教授留下的坐标,沉默图书馆的入口,就在这堵墙的某处。
他们沿着墙壁寻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道一人高的、如同玻璃裂缝般的缝隙。
裂缝中,透出柔和的白光。
而在裂缝前,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古老的精灵长袍,手持一根由永恒水晶制成的法杖。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当他们走近时,人影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位精灵,她的面容俊美,但眼神却古老得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历史。
她看着卡萝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森林,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等了你们三百年。”
“准确地说,我等的是‘融合契约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