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月，当卡萝尔再次踏上光明圣城的土地时，这座城市给她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上一次，她是作为一个被追捕的“异端”仓皇逃离。这一次，她却是作为一个怀揣着颠覆性秘密的“挑战者”，悄然归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所有人都做了伪装。卡萝尔用魔法将自己的银发变成了最普通的棕色，穿上了平民的粗布衣裙。莉亚和莉娜利用阴影魔法，改变了容貌和身形。塞西莉亚则脱下了骑士铠甲，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猎人装束，但她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维兰德最简单，他直接戴上了一顶宽檐帽，用血族的秘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圣城表面上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干净的街道，宏伟的建筑，来来往往的信徒脸上都带着虔诚的表情。
但卡萝尔的频率视界，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在那些虔诚的表情之下，绝大多数人的灵魂光晕，都呈现出一种焦虑的、不安的灰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名为“恐惧”的能量。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告密和监视构成的网络，笼罩着整座城市。
在广场上，卡萝尔亲眼看到一个小女孩，因为不小心把泥巴蹭到了一幅圣女的宣传画像上，就被她的母亲当街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女孩的哭声和她灵魂中爆发出的恐惧频率，瞬间就被广场地底一个隐藏的腐化节点吸收了。
“这里比腐化之地更像地狱。”莉亚低声说，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塞西莉亚一直沉默不语。这里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都承载着她的记忆。
“那栋白色的建筑，是异端审讯所的第七分部。”她指着不远处一栋漂亮的房子，声音有些发颤，“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大人们告诉我，那是女神在净化罪人的灵魂。”
她又指着一个喷泉广场：“那个喷泉，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公开处决。我亲眼看到一个学者，因为质疑圣女的寿命，就被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
当他们经过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时，塞西莉亚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那是她家的旧宅。她仿佛能看到，当年她的父母，是如何因为她成功考入骑士学院而骄傲自豪。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现在正准备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会是什么表情？
莉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塞西莉亚的手冰冷而僵硬，但她回握住了莉亚，力气很大。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城市中心的大圣堂。那里供奉着一尊高达三十米的光明女神像，而他们需要的“光明之泪”，一颗蕴含着光明本源能量的巨大宝石，就镶嵌在女神像的手中。
大圣堂的防守，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森严。二十四小时都有精锐的圣殿骑士巡逻，每一个入口都设置了高精度的灵魂频率检测仪，任何带有敌意或非光明属性的频率，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更麻烦的是，他们从城里的情报贩子那里得知一个消息：教皇将在明天，举行百年一次的“神恩大祭”。届时，所有神圣同盟的高层都会到场，女神像也会被完全激活，艾露恩的意志，甚至有可能短暂降临。
“我们必须在今晚动手。”卡萝尔在他们租住的简陋旅馆里，摊开一张从黑市买来的大圣堂结构图，“如果等到明天大祭，我们面对的就可能是整个神圣同盟的最高战力，甚至……是神明本身。”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
今晚午夜，由莉娜用大范围的阴影幻术，制造巡逻队的视觉盲区。维兰德负责用他带来的、不知道从哪个古老遗迹里掏出来的“频率干扰器”，暂时黑掉入口的检测仪。然后，由卡萝尔利用圣女烙印的特性，模拟出“绝对纯净的光明频率”，骗过保护女神像的多重结界，取走宝石。
这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午夜，行动开始。
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顺利。莉娜的阴影魔法，让巡逻的骑士如同瞎子一般，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毫无察觉。维兰德的干扰器发出一阵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入口的检测水晶闪烁了几下，便暗了下去。
卡萝尔独自一人，如同幽灵般潜入了大圣堂。
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只有穹顶的彩绘玻璃，在月光下透出斑斓的光。巨大的女神像，在阴影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张用圣白玉雕刻的面容，慈悲而威严。
卡萝尔的心跳有些快。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圣女烙印。越靠近女神像，烙印就越是活跃，仿佛在欢呼，在渴望回归母亲的怀抱。
她压下这种不适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个魔法陷阱，来到了女神像的脚下。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七重强大的结界，保护着这尊雕像。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灵魂频率，完全调整到与圣女烙印同步的状态。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纯粹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第一层结界。
没有警报，没有反击。那层坚固的结界，像温顺的绵羊一样，为她让开了一个入口。
一层，两层，三层……七重结界，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她顺着女神像的长袍，灵巧地向上攀爬，很快就来到了女神像摊开的手掌上。那颗巨大的“光明之泪”宝石，就在她眼前，散发着让人心悸的纯净能量。
她的手指，缓缓地伸向宝石。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一个宏大、威严、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一直在等你，融合者。”
是艾露恩！
卡萝尔的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祂的意识，竟然一直附着在这颗宝石上！
“你认为我在控制，但其实我在保护。”艾露恩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平静，“凡人无法承受真正的自由。一旦拥有了可以为所欲为的力量，他们只会用它来互相毁灭。看看你们的历史，哪一次不是如此？”
卡萝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既是陷阱，也是一次难得的对话机会。
“那是您的假设。”她用精神力回应，“您从未给过他们真正的选择机会。您给的，只是在您划定的规则内，有限的选择。”
“我给了。”艾露恩说，“圣女制度，就是一种选择。每一任圣女，都是自愿走上那条路的。她们自愿为了守护世界而牺牲。”
“在谎言和欺骗基础上的自愿，不是真正的选择。”卡萝尔反驳道，“我有十七位前代圣女的记忆。她们直到死前，都以为自己是在侍奉光明，而不是在为一个即将崩溃的系统，充当消耗品。而且……您真的认为，您现在的系统，还可持续吗？”
卡萝尔将维兰德的计算数据，以及她在腐化之地看到的景象，化作信息流，传递了过去。
“腐化在加速。您只是在用一代又一代年轻女孩的生命，来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艾露恩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卡萝尔甚至能感觉到，祂那如同星海般浩瀚的意识，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动摇”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过了很久，艾露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丝卡萝尔从未想过的……无力感，“但我没有别的办法。融合契约太危险了。无名者当年，差一点就毁掉了一切。”
“那是因为他孤军奋战，他试图一个人承担神的责任。”卡萝尔说，“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凡人，愿意接过这个责任。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艾露恩说：“拿走宝石。但是，明天的神恩大祭，我会亲自降临，测试你，是否真的值得我信任。如果你失败了……我会亲手销毁融合契约，哪怕那意味着，你的灵魂会和它一起彻底消散。”
话音刚落，那颗巨大的“光明之泪”，自动从女神像的手中脱落，缓缓飘到了卡萝尔面前。
卡萝尔接住宝石，那纯净而温暖的能量，瞬间涌入她的体内，让她因为连日疲惫而亏空的魔力，得到了巨大的补充。
她知道，这是艾露恩给她的考验，也是给她的……投资。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带着宝石，原路返回。
就在她即将离开大圣堂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门口的阴影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罗兰。也是塞西莉亚的授业恩师。
卡萝尔的心沉到了谷底。被发现了。
但罗兰并没有拔剑，也没有发出警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快走。”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东侧的小门，我的人会当做没看见。那里没有警报。”
卡萝尔愣住了。她身后的塞西莉亚，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团长，您……”
罗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为教会服务了五十年，看得太多，也……失望得太多了。如果你们……真的能改变些什么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过身，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老和孤独。
“就去做吧。但是，不要再回来了。”
团队趁着这意想不到的机会，有惊无险地撤离了圣城。
回到安全的临时营地，卡萝尔看着手中的光明之泪，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艾露恩那复杂的情绪：有神的固执，有守护者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丝……被她说动后，产生的微弱的希望。
“明天的神恩大祭，整个神圣同盟的高层都会在。”维兰德提醒她，“如果艾露恩在十万信徒面前，公开宣布你是敌人，那我们面对的，就将是整个世界的怒火。”
卡萝尔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却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那就让全世界都看着吧。”
“看着一场，神与人的对话。”
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她要参加明天的神恩大祭。并且，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公开向神明，提出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