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恩大祭的日子，整个光明圣城变成了一片金与白的海洋。
十万信徒，从神圣同盟的各个角落赶来，汇聚在圣城中央的荣光广场上。他们穿着最洁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狂热的虔诚，口中吟诵着赞美女神的诗篇。广场周围的建筑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气氛庄严而肃杀。
卡萝尔一行人，就混在这片人潮之中。他们换上了普通的信徒服饰，低着头，随着人流，来到了广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人太多了，像个巨大的罐头。”莉亚压低声音吐槽道，“而且空气里的味道难闻死了，全是汗味和一种……叫‘盲目信仰’的臭味。”
“别说话，感受频率。”卡萝尔轻声回应。
她闭上眼睛，频率视界全面开启。她“看”到，一股股金色的、代表信仰的能量，从每一个信徒的头顶升起，汇聚到天空，然后又被广场地底一个巨大的、隐藏的能量吸收法阵，悄无声息地抽走。
“他们在收集信仰之力。”维兰德也察觉到了，“规模这么大，想做什么？启动战争兵器？还是……用来进行某种大规模的仪式？”
卡萝尔的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仪式开始了。教皇穿着金线织成的华丽祭袍，走上高台，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冗长的祷文。神圣同盟的各国国王、大主教、贵族，依次上前，向高台中央的女神像献上祭品。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烈日当头，但没有一个信徒敢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终于，仪式来到了最高潮的环节。
“献上祭品——‘初啼圣婴’！”教皇高声宣布。
两名大主教，抬着一个由水晶制成的摇篮，走上高台。摇篮里，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她就是这一代，被检测出拥有最高光明契约亲和度的孩子，未来的圣女，或者说……祭品。
教皇举起圣杯，似乎准备进行某种祝福仪式。
就是现在！
卡萝尔推开身边的人群，大步走向广场中央。
“住手！”
她的声音，通过魔法的增幅，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死寂。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普通衣衫的棕发女子。
“卫兵！抓住那个亵渎神明的异端！”教皇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他厉声喝道。
周围的圣殿骑士立刻拔出武器，向卡萝尔围了过来。
但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女神像，突然金光大作。一个由纯粹光影构成的、威严的女性形态，在半空中缓缓凝聚。
是艾露恩。祂降临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广场。所有的信徒，包括那些国王和贵族，全都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只有卡萝尔和她的同伴们，还在勉力支撑。
“让她说。”艾露恩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圣殿骑士们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卡萝尔抬起头，直视着半空中那双由光芒组成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艾露恩女神，我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神威而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您所谓的‘神恩’，就是挑选一个无辜的婴儿，让她在谎言中长大，然后在三十岁之前，榨干她的生命，去填补一个您自己犯下的错误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信徒的脑海中炸响。
“一派胡言！”教皇气急败坏地反驳，“圣女是女神的使者，是自愿为世界牺牲！这是无上的荣耀！”
“是吗？”卡萝尔冷笑一声，“那我让你们看看，这份‘荣耀’的真相。”
她没有再争辩，而是直接将那段储存在圣女烙印中的、关于历代圣女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的记忆片段，用尽全力，投影到了半空中。那些年轻的女孩，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哭泣、迷茫和不甘，清晰地展现在每一个人面前。
“不……这不是真的……”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和哭泣。
“现在，我再问您，艾露恩女神。”卡-萝尔收起投影，她的脸色因为巨大的消耗而变得苍白，“您说您在保护世界，但腐化依然在蔓延，世界依然在走向崩溃。用谎言换来的苟延残喘，真的有意义吗？”
她拿出维兰德绘制的数据图，用魔法将其放大，展示给所有人看。那条代表腐化速度的、不断攀升的红色曲线，触目惊心。
“历史证明，凡人会滥用力量。”艾露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历史，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被胜利者书写的。”卡萝尔针锋相对，“您从未给过凡人真正的机会。现在，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从腐化之地带来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晶石。
“让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修复它。不用牺牲，不用欺骗，只用知识和理解，去引导它，转化它。”
她盘腿坐下，将那块腐化晶石放在面前。然后，她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的融合契约之力。
这一次，她不再是单纯地输出能量。她将自己的意识，探入那块晶石之中。她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狂乱的憎恨和痛苦频率。她没有去对抗它们，而是像一个耐心的调律师，用融合契约的“调和频率”，一点点地梳理着那些混乱的能量弦。
这个过程，在所有人眼中公开透明地进行着。他们看到，那块晶石上缭绕的黑气，在慢慢消散。晶石的颜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到浅灰……
十分钟后，当卡萝尔睁开眼睛时，她手中的，已经是一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纯净无暇的基础魔力水晶。
全场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没有献祭，没有神罚，腐化……竟然被净化了？”一个学者模样的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即使你能修复一个节点，你怎么保证，凡人不会用这种力量去作恶？”艾露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祂的威严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不能保证。”卡萝尔坦然地回答，“就像我也不能保证，神永远是正确的。三百一十七年前，您在星辉神殿，修改原始契约的时候，您问过凡人的意见吗？”
她将那段最关键的记忆投影，再次打了出来。
当看到女神亲手将枷锁刻入契约石板的那一幕时，广场上，无数的信徒，缓缓地，从跪着的姿势，站了起来。他们脸上的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愤怒，是……觉醒。
半空中的艾露恩，那巨大的光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一个不稳定的信号。
祂看着下方，看着那些不再跪拜祂的子民，看着那个平静地与自己对视的凡人女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艾露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祂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认输的意味。
“……或许，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用恐惧，代替了信任。”
全场震惊！
神……在认错？
“但是，”艾露恩话锋一转，“我不能仅凭你的一次演示，就交出整个世界的命运。我需要……更多的证明。”
祂对卡萝尔，提出了一个终极的考验。
“去频率边疆的最深处，那里有‘最初的腐化之源’——是三百年前，七神内战时，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去修复它。如果你能做到，我就承认你的道路，并放弃对契约网络的一切干涉。”
“如果我失败呢？”卡萝尔问。
“你会被那里的混沌能量彻底吞噬，变成你最恐惧的那个怪物。而我，”艾露恩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将会启动‘最终方案’——清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生命，让一切，重归原点。”
这是一个赌上整个世界命运的对赌。
“我接受。”卡萝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第一，在我尝试期间，立刻停止所有针对圣女的筛选和培养，释放所有因为质疑教义而被囚禁的‘异端’。”
“第二，如果我成功，您必须向全德瑞斯特大陆公开承认您的错误，并与凡人代表一起，重订新的、公平的契约。”
艾露恩的光影，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同意。”
金光散去，女神的威压消失了。
“不！女神！您不能……”教皇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他的了。整个广场，整个圣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沸腾之中。
卡萝尔团队趁着这片混乱，在罗兰团长暗中的掩护下，迅速撤离了。
这一次，他们离开时，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们。那些目光复杂无比，有希望，有恐惧，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期待”的东西。
回到城外的临时营地，莉亚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相信祂会遵守承诺？”
卡萝尔摇了摇头，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不相信神。但我相信，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看到，我们凡人，不需要神来决定我们自己命运的机会。”
维兰德走了过来，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刚刚用图书馆的资料，重新计算了一下。‘最初的腐化之源’，其理论上的污染浓度，是普通腐化源的至少三百倍。你在那里，使用融合契约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二十。”
“是吗？”卡萝尔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
“那就让我们，把这百分之二十，变成百分之百吧。”
她抬头，望向西北方，那片世界尽头的未知之地。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