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的手很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让卡萝尔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抓住的手，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即将完成的、无比标准的手势。她的大脑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个手势的每一个细节：指尖应该朝向哪个方向，手腕应该抬高到什么角度，其中蕴含的魔力流转路径应该是怎样的。
这些知识，就像她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可卡尔·韦斯特，那个二十二岁的魔法学者，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
“我……”卡萝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一阵干涩，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
“别碰她。”维兰德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卡萝尔和伊莉雅的残影之间。“这只是记忆回响，没有实体，但携带着高浓度的情感污染。直接接触，你的灵魂频率会被瞬间冲垮。”
伊莉雅的残影似乎并没有因为维兰德的阻拦而退缩，她那空洞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卡萝尔，充满了无尽的哀求。
“她想告诉我一些事。”卡萝尔绕过维兰德，重新走上前。她没有再试图去触碰那个残影，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混合了学者探究与圣女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我能感觉到。”她轻声说，“伊莉雅女士，请告诉我你的故事。”
当她说出“伊莉雅女士”这个称呼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在她的逻辑里，这应该被标记为“第十三任圣女样本”或者“记忆残影A”。但“伊莉雅女士”这个称呼，却自然而然地从她嘴里滑了出来。
仿佛，她认识她很久了。
听到这个称呼，伊莉雅的残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
她不再试图伸出手，而是整个身体都化作了无数纷飞的光点，如同受到吸引的萤火虫，尽数涌向卡萝尔的眉心。
“卡萝尔！”塞西莉亚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要启动守护结界。
“别动！”维兰德立刻制止了她，“她主动放弃了攻击性，只是在传递纯粹的信息。这是我们了解真相的唯一机会！”
庞大而冰冷的记忆洪流，瞬间淹没了卡萝尔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些零碎的片段。她仿佛亲身经历了一遍伊莉雅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十四岁，她还是一个喜欢在乡间田野里追逐蝴蝶的普通女孩，因为被检测出拥有百年一遇的“纯净灵魂”，而被从父母身边带走。她记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那双充满了无力与绝望的眼睛。
十五岁，她第一次承受圣女烙印的激活仪式。那种仿佛灵魂被活生生撕开，再用烧红的烙铁印上标记的剧痛，让她第一次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她尝到了自己血液的腥甜味，那是她此后十几年里，最熟悉的味道。
二十岁，她已经学会了完美地扮演一个“圣女”。她用最悲悯的语调念着祷文，用最优雅的姿态赐予祝福，用最温柔的微笑面对所有信徒。但每个午夜梦回，她都会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感受着烙印传来的阵阵刺痛，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是谁？那个喜欢蝴蝶的伊莉雅，去哪了？
二十九岁，她的生命力即将耗尽。教皇和蔼地告诉她，她即将回归女神的怀抱，这是无上的荣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生命力流失而显得异常苍白美丽的脸，心中只有一个遗憾。
“我……我从未以‘伊莉雅’的身份，真正活过一天。”
记忆的最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以及那句反复回响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低语。
当卡萝尔的意识回归现实时，她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冰凉的泪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属于卡尔的那一部分，正疯狂地试图启动分析程序：目标情绪为极度悲伤，诱因为记忆共感，建议启动理性隔离机制，将情绪数据化以降低对决策的影响……
但所有的程序，都失败了。
她无法分析，也无法隔离。那种源自另一个灵魂的、最纯粹的痛苦，像一把重锤，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性防御。
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念头。
“……这不公平。”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周围的同伴都沉默了。他们看着卡萝尔，看着这个一向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同伴，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流泪。
伊莉雅的残影在传递完所有记忆后，变得更加稀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看着那即将消失的身影，卡萝尔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哼出了一段轻柔而悲伤的旋律。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带着古老韵味的摇篮曲。
那歌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仿佛在安抚着这个迷失了数百年的灵魂。
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怎么会……？”
“那是第七任圣女艾米莉亚自创的《静夜安魂谣》。”维兰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据说她常常用这首歌，去安抚那些在瘟疫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这首曲子，从未记载于任何公开的典籍之中。”
结论不言而喻。
记忆的融合，已经深入到了她的潜意识，甚至开始影响她的本能。
在她的歌声中，伊莉雅那痛苦扭曲的残影，渐渐变得平和。她对着卡萝尔，露出了一个解脱的、浅浅的微笑，然后彻底化作一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你还好吗？”莉亚走过来，第一次没有用她那惯常的调侃语气，而是轻声问道。
卡萝尔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数据显示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不，我不好。”她诚实地回答，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必须继续。”
这是她第一次，在团队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脆弱。
莉亚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哭完了继续走。”
“嗯。”卡萝尔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点由伊莉雅残影所化的最后星光，轻轻地飘到了她的眉心，融入了进去。
一股新的信息流涌入她的脑海。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能力的运用方式。
她可以短暂地召唤出历代圣女最痛苦的记忆，将其具现化为一道“痛苦屏障”。任何试图用精神力攻击她的敌人，都会被这道屏障中蕴含的、千百年来积累的绝望与痛苦所反噬。
这是一个强大的防御能力。
但代价是，每一次使用，她都会更深地体验一次那些不属于她的痛苦。每一次使用，都会让她灵魂中，属于“圣女”的那一部分情感权重，永久性地增加一点。
卡萝尔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温度。
“我发现……我变得更容易哭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
莉亚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但你也变得更像‘人’了。”
“人……吗？”卡萝尔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陷入了沉思。
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代价就是失去那个名为“卡尔”的、纯粹理性的自我吗？
这，值得吗？
她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