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感性的时间结束。”维兰德的声音将卡萝尔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指着大厅中央那片翻涌的腐化黑斑，表情恢复了学者的严谨。
“根据伊莉雅女士的记忆，以及我的推算，这片腐化之源的核心，是一个被扭曲的、放大了无数倍的‘痛苦频率’。它在不断地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并将其转化为更强大的腐化能量。我们要做的，不是净化它，而是‘重写’它的核心频率。”
他摊开一张用魔法绘制的结构图：“卡萝尔，你需要进入最核心的区域，利用融合契约的力量，植入一个新的、稳定的频率。但是，这个过程会引发整个腐化源的剧烈反噬。你需要一个‘锚点’，在外界帮你分担和稳定住狂暴的能量流，否则你的灵魂会在三秒内被撕碎。”
“我们轮流来。”塞西莉亚立刻说道，她的语气斩钉截截，“每个人负责一个阶段。”
“我先来。”维兰德平静地宣布，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我是团队里灵魂构造最稳定的，也是对频率反噬研究最深的。由我进行第一轮锚定，可以为你们收集到最精确的数据。”
计划很快制定完毕。
维兰德走到了腐化黑斑边缘的一个预设节点上，那里刻画着一个复杂的、由血色符文组成的稳定法阵。莉亚、塞西莉亚和莉娜则分别守在另外三个辅助节点，准备随时提供支援。
卡萝尔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距离黑斑最近的主位上。
“准备好了吗？”她问。
“对于见证一个可能改写世界规则的实验，我永远准备着。”维兰德的嘴角勾起一丝优雅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
“那么，开始了。”
卡萝尔闭上眼睛，融合契约的力量被调动起来。一股柔和的、夹杂着七彩光晕的能量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缓缓地探向那片漆黑的腐化之源。
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整个大厅都剧烈地晃动起来！
腐化黑斑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爆发出海啸般的黑色能量，直冲卡萝尔而来。
“锚点，启动！”维兰德低喝一声，他脚下的血色法阵瞬间亮起。
那股黑色的能量洪流，在即将击中卡萝尔的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分流，其中大约七成的能量，被硬生生地引向了维兰德！
维兰德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作为锚点过程的副作用，他的部分深层记忆，不受控制地以光影的形式，投射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卡萝尔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还带着一丝天真的血族贵族，在月光下，微笑着将自己的一半生命力，渡给了一个被腐化侵蚀、即将疯狂的挚友，试图将他从痛苦中拉回来。但最终，他还是只能亲手将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挚友，封印在永恒的冰川之下。那种失去挚友和背叛誓言的双重痛苦，让投影中的维兰德，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她看到了维兰德在大陆各处游历，收集那些被视为禁忌的知识。他脸上那种对未知的好奇与狂热，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她看到了三百年前，维兰德与一个神秘的身影在星空下对话。那个身影，她认得，是无名者！维兰德被无名者那种“打破一切契约束缚，让众生获得真正自由”的革命性思想所吸引，成为了他最早的追随者之一。
然后，一幅加密的、一闪而过的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一个有着和卡萝尔相似的银发，但眼神却充满了温柔与坚毅的女人。
是她的母亲，伊莎贝尔·韦斯特！
维兰德似乎察觉到了这段记忆的泄露，他闷哼一声，强行切断了记忆投影。但这个动作，让他的灵魂受到了更严重的反噬。他猛地单膝跪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
“维兰德！”
卡萝尔的心猛地一揪。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计划、步骤、数据，全都消失了。她只有一个念头——他受伤了，他很痛苦，她必须去帮他！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要冲过去，中断仪式。
“别动！”塞西莉亚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地抓住了卡萝尔的胳膊。“仪式已经进入关键阶段，现在中断，他的灵魂会被狂暴的能量流撕成碎片！”
“可是……他……”卡萝尔的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的维兰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理性在告诉她，塞西莉亚是对的，她必须完成自己的部分。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压倒了她的理性。那是一种混杂着焦急、心痛和强烈保护欲的情感。
“坚持住！”她只能对着维兰德大喊，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对核心频率的改写中。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第一阶段的频率植入完成时，卡萝尔几乎是立刻就切断了能量输出。她甚至来不及感受自己因为消耗过度而传来的虚弱感，就踉跄着冲到了维兰德身边。
维兰德已经倒在了地上，气息微弱，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他只是……失去了一种东西。
“状态报告。”他睁开眼，看着卡萝尔，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客观的语调说道，“灵魂结构完整度91%，情感连接模块暂时性断开，预计48小时后恢复。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无论是痛苦，还是别的。”
他像一个精密的机器，在陈述自己的故障。
卡萝尔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她没有去分析他的数据，也没有去计算恢复方案。她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从自己腰间的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洁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轻轻地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维兰德那张苍白而无神的脸，喉咙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哼唱起那首《静夜安魂谣》。
“你在做什么？”维兰德空洞地问。
卡萝尔扶着他的手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脸颊瞬间升起一股热意。
“我……我不知道。”她有些慌乱地回答，“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完全无法用理性去解释自己的行为。
“看，我们的小圣女开始有‘妈妈属性’了。”远处，莉亚靠着墙，对塞西莉亚小声嘀咕道。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却足够让卡萝尔听见。
她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连耳朵根都开始发烫。
“这是医疗辅助行为！”她立刻反驳，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根据古籍记载，特定的音节频率，有助于安抚受损的灵魂，促进其自我修复！”
“数据不支持这个结论。”维兰德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像一把利剑，精准地戳破了她的辩解。
“……”卡萝尔羞愤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就……那就当我在做一次无效的对照实验！”她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但嘴上这么说，她的歌声却没有停下，只是变得更轻，更柔，仿佛生怕再被别人听见一般。
第一轮锚点结束，在短暂的休息后，维兰德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记忆水晶，递给了卡萝尔。
“这是……什么？”
“我的一部分记忆备份。”维兰德的声音依旧平淡，“里面有我关于融合契约的最终推测，以及……我母亲和你母亲的一些往事。等到……某一天，当你需要做出牺牲某个重要之人的决定时，再打开它。”
卡萝尔接过那枚冰冷的水晶，感觉它沉甸甸的。她看着维兰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自己接过水晶时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去纠正。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