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重新踏上返回地表的石阶时，整个裂谷，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股令人窒息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寒意，已经消散了许多。岩壁上那些扭曲的光彩，变得柔和下来。最神奇的是，在他们来时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上，竟然长出了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如同苔藓般的植物。
这个被神明战争的创伤折磨了近千年的地方，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重新焕发生机。
当他们走出裂谷，第一缕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裂谷内七日的漫长煎熬，在外面，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
天边，正挂着一轮绚烂的晚霞。
卡萝尔伸出手，让那温暖的阳光，透过指缝，洒在自己的脸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圣女烙印那股持续了数月的、如同灼烧般的疼痛，已经大大减轻，变成了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律法王国首都，法典城最高法院的地下档案室里，一本被封存在水晶柜中的、记载着上古契约的卷宗，突然无风自动，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在自由联邦的各大城市，魔法物品商店的店主们惊讶地发现，那些用来检测魔力稳定性的水晶球，上面的读数，在一瞬间，集体上升了百分之五。这意味着，整个世界的魔力环境，都变得更加稳定了。
这些微小的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名为“希望”的涟漪。
而变化最大的，是这支刚刚从深渊归来的五人小队。
维兰德那双总是带着非人感疏离的眼睛里，开始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情感波动。他甚至会在莉娜讲笑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塞西莉亚的脸上，少了几分骑士的刻板与严肃，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柔和的坚定。她不再时时刻刻都把“律法”和“规则”挂在嘴边。
莉亚依旧是那个精明务实的盗贼，但她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守护”的底线。
莉娜变得更加活泼开朗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在阳光下，停留比以前长一倍的时间，而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而卡萝尔……
她站在裂谷的边缘，最后一次，回望那片深渊。
她的外貌，依然是那个银发碧眼的绝美少女。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复杂而深邃。那里，同时沉淀着学者的冷静、圣女的悲悯、战士的坚定，以及少女的灵动。
她的银色长发，在晚风的吹拂下，发梢处，隐隐泛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五彩光晕。那是“人性网络”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的一举一动，都自然而然地，融合了极致的优雅与最高效的精准。
“我是卡萝尔·晨星。”
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个世界，郑重地宣告。
“我曾经是卡尔·韦斯特，而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一個释然而灿烂的笑容。
“现在，我就是卡萝尔。一个还在不断成长中的、不完美的、但却无比真实的存在。”
她不再抗拒，不再迷茫，不再试图找回那个已经逝去的“卡尔”。她接纳了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是理性的，还是感性的。
夕阳下，五个人并肩站立，他们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莉亚看着身边的卡萝尔，突然开口说道：“卡萝尔，你知道吗，你现在走路的样子，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真的变了好多。”
卡萝尔的身体本能地一僵，习惯性地就想开口辩解：“那是因为……”
“我是说，”莉亚打断了她，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很好看。就像在光上滑行一样，又轻又稳。”
卡萝尔愣住了。她看着莉亚，过了好几秒，才有些不自然地，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而且，”塞西莉亚也笑着补充道，“您现在，好像能更自然地接受别人的赞美了。”
卡萝尔的耳朵尖，又控制不住地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道：“接、接受团队成员的正面反馈，有助于提升整体士气……”
“姐姐就是变温柔了呀！”莉娜跑过来，亲昵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卡萝尔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但脸上，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笑容。
“……也许吧。”
“根据我的最新记录，”维兰德收起了他的数据板，用一种带着一丝暖意的、全新的语调说道，“样本C，也就是卡萝尔的‘嘴硬抵抗指数’，已从峰值的87%，下降至当前的32%。而‘坦然接受指数’，则上升到了68%。”
“维兰德先生！”卡萝尔又羞又恼地瞪着他，“请你立刻停止记录我的各种‘指数’！”
“遵命，队长。”维兰德优雅地躬了躬身，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数据确实也显示，你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快乐。”
卡萝尔愣了一下，她转过头，望向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感受着从同伴们身上传来的、温暖的信任。
她轻轻地笑了。
“……也许，是的。”
新的目标，已经清晰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短期目标：立刻启程，前往沉默图书馆的最深处，找到母亲留下的、真正的希望——“自愿者协议”。
中期目标：在寻找协议的途中，设法获取剩余的海洋、元素、大地三大本源能量，为新网络的彻底激活做准备。
长期目标：在艾露恩给出的一百年期限内，证明他们创造的“人性网络”是可行的，并最终，与凡人代表一起，和神明重订新的、公平的世界契约。
而对卡萝尔个人来说，她必须在三个月内，解决奠基者的问题，并想办法将自己那因为植入补丁而飙升到71%的融合契约融合度，控制在85%的临界值以下。
他们转过身，背对那道正在愈合的世界伤痕，走向了广阔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卡萝尔的银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那缕五彩的光晕，在夕阳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莉亚走在她的身边，忽然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不是你现在变得有多优雅，或者多强大。”
“而是，你终于不再因为自己的‘改变’，而讨厌你自己了。”
卡萝尔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伸出手。那不再是圣女施予祝福时优雅的手势，也不是学者辩论时严谨的手势。
她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朋友那样，轻轻地，握了握莉亚的手。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是你们让我知道，即使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依然被爱着。”
莉亚反手，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笑了。
“一直都会。”
在她们身后，塞西莉亚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维兰德赞许地点了点头，而莉娜，则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混合着数学口诀的歌谣。
夕阳的余晖，将五个人的影子，温柔地融合成了一个温暖的光团。
世界还没有被完全修好，依然布满了裂痕，充满了不公与痛苦。
但裂痕之中，已经开始长出了微小的、坚韧的希望之花。
而那个曾经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挣扎、抗拒着自身改变的银发少女，如今，终于学会了带着自己灵魂的“裂痕”前行。
因为她知道，裂痕不是缺陷，而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而她，和她的同伴们，愿意成为那道光，优雅地、温柔地、并且无比坚定地，去照亮所有，还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旅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