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源共鸣仪式的成功，为整个世界争取到了宝贵的七十二小时。但当卡萝尔从极度的虚弱中恢复过来后，她立刻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庆功的篝火晚会上，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莉亚在教那几个年轻的圣骑士玩一种盗贼公会里流传的纸牌游戏，塞西莉亚在和维兰德讨论频率屏障对律法契约稳定性的正面影响，莉娜则依偎在卡萝尔身边，给她讲着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是如何感谢她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卡萝尔的心，却无比沉重。
她很清楚，这一次的成功，是建立在她个人极限爆发和无数巧合之上的，是不可复制的“奇迹”。三天之后，频率屏障就会消失，她难道要再用自己的命去拼一次吗？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不能每次都拿自己的命去赌。”夜深人静时，她对还在陪着她守夜的莉亚和维兰德说，“这种依赖于我个人状态的‘英雄式’解决方案，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它不可持续，也无法普及。”
“那你想怎么样？”莉亚问，“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我需要……把‘奇迹’，变成一种‘可重复生产的技术’。”卡萝尔的眼中，闪烁着属于学者“卡尔”的光芒，“我需要一套系统，一套……‘魔法工程学’的系统。”
这个词，让莉亚和维兰德都愣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卡萝尔再次展现了她恐怖的工作效率和天才般的创造力。她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八源共鸣仪式，像解剖一只精密机械蛙一样，冷静地、无情地，拆解成了八个独立的、可以量化的功能模块。
“第一，频率感知模块。”她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画着草图，“我们不能总依赖我的频率视界。我们可以制造一种大型的、由多种共鸣水晶构成的复合阵列，来代替我的眼睛，去感知和捕捉八种源频率。”
“第二，频率生成模块。共鸣源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我们可以设计一种‘预充能’装置，在平时就缓慢地从地脉和环境中汲取能量，存储起来，在仪式时一次性释放。”
“第三，协调控制模块。我不能总是站在那里像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符文控制台，把复杂的频率协调过程，转化为一系列标准化的操作指令。就像……就像弹奏一架复杂的管风琴，只要有乐谱，经过训练的人就能操作。”
“第四，能量供给模块。仪式的核心能量，不应该再由我个人提供。我们可以将整个法阵与天空回廊的地脉节点连接起来，让大地为我们买单。”
……
她一口气，设计出了整整八个模块，从稳定锚定到安全中断，甚至还贴心地设计了允许多人同时操作的“团队协作接口”。
最关键的是，每一个模块的设计，她都刻意地，将操作难度，降低到了“一个受过基础魔法训练的普通人，经过三个月集训后就能掌握”的水平。
“她……她这是在尝试将‘圣女的奇迹’，进行工业化、标准化的量产。”维兰德看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总设计图，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敬畏，“她正在将只有她能做到的神迹，解构成任何一个有纪律、有知识的凡人团队，都能完成的工程。这不是在削弱魔法，恰恰相反，这是在让魔法的力量，真正地走向‘民主化’。”
“从此以后，稳定世界，将不再是某一个救世主或者神明代言人的责任。它将成为……每一个学会这门技术的凡人，都可以参与，也应该参与的共同事业。”
理论设计完成后，就是更艰苦的团队培训阶段。
卡萝尔摇身一变，成了最严苛的教官。
她让纪律性最强的塞西莉亚和那七名圣骑士，负责学习操作最核心的符文控制台。他们的任务，就是像军队一样，精确地、毫秒不差地，执行每一个操作指令。
维兰德自然是负责监测与数据分析，他成了这个“魔法工程”的总工程师，负责在卡萝尔的理论和实际操作之间，进行翻译和校准。
莉亚则被分配了她最擅长，也最意想不到的任务——安全与应急处理总管。卡萝尔认为，莉亚那种在任何混乱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街头生存智慧，是这个精密系统中，防止意外发生的最后一道保险。
而莉娜，则用她与生俱来的天赋，负责在每次模拟训练时，安抚那些因为能量波动而受到惊吓的周围生物，成了团队的“首席外交官”。
第一次培训课上，卡萝尔站在所有“学生”面前，她的开场白，就颠覆了所有人对魔法的认知。
“首先，忘掉你们过去学的所有关于‘神术’和‘天赋’的东西。”她严肃地说，“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向神祈求力量’，也不是‘如何挖掘你内在的天赋’。”
“我们要学习的，是‘魔法工程技术’。”
“你们要把眼前的这座频率屏障，想象成一座用来抵御洪水的水坝。建造它，维护它，需要的是严谨的知识，是精确的计算，是默契的团队合作，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赐的力量’。”
“在这里，没有英雄，只有工程师和技术员。你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巨大工程上的一颗螺丝钉。我的任务，就是教会你们，如何让每一颗螺丝钉，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种全新的理念，让那些习惯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圣骑士们，感到了极大的冲击，也激发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
在天空回廊的一个小型空间裂隙旁，他们进行了第一次实地测试。
这一次，操作者不再是卡萝尔一人，而是由她、塞西莉莉亚、维兰德和两名最优秀的圣骑士学徒组成的五人小组。
卡萝尔站在总控制台后，下达着一连串简洁的指令。
“塞西莉亚，A3符文组，能量注入70%。”
“维兰德，监测海洋频率波动，误差超过0.5%立刻报告。”
“协调一组，准备接入大地共鸣，倒计时三，二，一，接入！”
随着她的指令，五个人默契地操作着各自面前的符文盘。一道虽然不如之前宏大，但却异常稳定的频率网，被成功构筑出来，将那个小型裂隙的扩张速度，稳稳地压制了下去。
“成功了！”一名年轻的圣骑士激动地喊道。
维兰德的数据也显示，这一次，卡萝尔个人的魔力消耗，降低到了上次仪式的20%不到。大部分能量，都由地脉和预充能装置提供了。
而最让卡萝尔感到欣慰的，是在后续的一次测试中，她故意缺席，只通过远程通讯进行指导。剩下的团队成员，竟然也磕磕绊绊地，独立完成了60%的稳定效果。
这证明，她的“魔法工程学”理论，是可行的。她，不再是这个系统中不可或缺的那个人了。
这种“自己不再是唯一”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失落，反而让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当然，成为“卡萝尔总工程师”的过程，也充满了各种小插曲。
在设计符文控制台的那几天，她又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莉亚每天晚上都得像老妈子一样，强行把她从图纸堆里拖出来，按到床上睡觉。
“睡觉！立刻！马上！”莉亚关掉了实验室的魔法灯。
卡萝尔在黑暗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嘀咕：“但……但最后一个散热符文序列的优化方案，我好像有思路了……”
“明天再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修复你那快要烧坏的大脑，而不是拯救世界！”
卡萝尔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莉亚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刚刚设计的那个控制台的散热风道，用的是……你上次跟我提过的，你们盗贼公会地道里的那种对流通风原理。”
莉亚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只是某次闲聊时随口一提。
卡萝尔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很……很有用。所以……谢谢。”
说完这句，她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是真的睡着了。
莉亚站在黑暗里，看着她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睡颜，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连道谢，都要拐弯抹角地包装成一次技术成果讨论。真是……”
她走过去，轻轻地为卡萝尔盖好被子，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