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朋友死了……
在我寄出道歉信后的雨夜。
最初与她认识,是在小学时期,如今,我已经在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普通的文员。
我们的关系,令人羡慕,毕竟,很少会有能够如此持久的关系吧。我不喜欢拍照,所以能够留在相册中的照片,尽是与她有关的合影。当然是在她的言语下,我作出的妥协。我害怕拍照,恐惧从其他视角下认知自己。
我的外表并不足以与她相称,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我与她都有遥远的理想,那是在小学时期,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我希望成为一名小说家,她憧憬着以绘画谋生。区别在于,她已经成为一位优秀的插画师。而我依旧是一名普通的文员,从事着与小说毫无关系的工作。
“古沐街有一个广告牌掉了,差点砸到我,还好及时注意到了。”她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那边街道的住房已经很久没有翻修过了,你没事就好。要喝红茶吗?”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她并没有受伤的痕迹,随后开口说。
“嗯,给我泡一杯吧。”她坐到靠窗的木椅上,打开电脑后,准备开始今日份的工作。
我将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桌边后,也朝着自己的电脑桌走去。
为了不打扰彼此工作,我与她的木桌隔着较远的距离,差不多隔着一间房间对角线的距离。
我佩服她认真工作的模样,也由衷感谢她的奉献。维持我们生活的金钱,大部分都来源于她的插画师身份。我喜欢写作,但无法仅凭写作来获取足以谋生的财富。这常使我感到无力与愧疚。
我与她没有电影式的浪漫邂逅,只是很早就相互陪伴。久而久之,我们就渐渐习惯对方的存在了。
“对不起,我一直依赖着你。”
“不要紧,我喜欢你离不开我的样子,我还有些安心呢……”
隔着很远的距离,她还是听到了我的低声话语,有些出乎我的预想。
“你不会认为我很没用吗?”
“你还年轻,文艺工作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更能体会这一点,你不明白吗?”她安静地劝慰着。
我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语,可就是这样,让我更加痛苦。
如果没有和我相遇,她完全可以选择更自由的生活。
她想去看雪景,这是在学生时期,我就知道的事情。我们在南方自然不常有雪,即便下雪,也是极为稀疏的。就连她的这点心愿,我都无法仅凭自己的力量实现。
我记得那天夕阳透着血一般的红,没有晚霞,日落得很慢。
“我们就这样结束吧。”我向她提到。
“诶?就这样结束是什么意思?你是指工作吗?我还有要交的稿件没有画完。”她没有理解我所说的含义,也难怪她不会理解。毕竟,我与她几乎没有吵过架。
我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作出了决定。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就这样结束吧。你不必再留在我身边,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很平静,我尽可能将这件事说得很轻松。
“我不明白,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你可以和我说的。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提示一下我,我会改的。”她的语速变快了,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你没有做错什么事,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不敢直视她,担心自己会因为看到她泛红的眼睑,从而动摇自身的想法。
“可是你不说原因,我是不会接受的。是因为小说的事情吗?我说了,我真的不在乎。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就够了。你不相信我吗?”
我可以理解她的话语。她没有撒谎,哪怕我流落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是她能够到达的地方,她都会去找我。我自顾自的话语,只是在单方面的传达自身的坏情绪。将自己生活的不幸,强行施加在她本不需要承担的肩头。我此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人。越是这样剖析自己的心灵,越是让我明白,我与她并不能够比肩同行。内心深处的理性告诉我,现在应该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不能让负面的情绪控制自己。但一瞬间醒过来的理性,却像绽放在黑暗夜空的烟花一般,转瞬即逝。黑暗吞没了无能的我。
“没有原因,只是我不喜欢你了。”我对她说了谎。
“骗子!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气愤与悲伤的情感,夹杂在一起,伴随着升腾的体温,将她白皙的双颊迅速染得绯红。
“已经……”我正欲开口。
她的右手迅速逼近,伴随着诧然的掌声。
我与她进行了最后一次身体接触。
左侧的脸颊很烫,此时的我,在她的眼中应该是一个有着呆滞眼神的木偶吧。
我的心跳得很快,甚至快逼近她与我最亲密的时期。但这是微不足道的。我只是假装受伤。她真切地受着伤害。
窗外的雨声很嘈杂,屋内的我却感到很静寂。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快步离开了。屋里的雨伞失去了主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门边。
她走了,屋里却变得吵了起来,我又听见了雨声。
我慢步走到窗边,在视野范围内寻觅她的踪迹。找不见她的影子。后知后觉的我,坐到稿纸前。这时,我才明白,我这一举动的含义,可能是对她的不舍。
她可能回到父母身边了吧,除此之外,她不会有另外的住所。
她身上没有带多余的钱,但她的绘画技艺可以很轻松地养活她自己。
我不应该这样担心,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我的担心。
我的人生如果没有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会变得更寂寞吗?
她离开后,我尝试重新写作。可写在纸上的全是道歉的话语。
今天又写满了一张稿纸,随后被我攥成团扔到纸篓里。
就算写出来,她也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做了错事,伤害了最喜欢的人。
明明可以在手机上,对着聊天框发送消息。我却舍弃了这一便捷的方式,在信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想要传达的话语。我不想再因为情绪的冲动说出不得体的话。
“致离去的你:
霁雪,你的雨伞还留在这里。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担心会激动地说出让我后悔的话。你还好吗?你穿得很薄,天很冷,但愿你不会感冒。明明是我向你告白,最后却选择离开了你,抱歉。我曾许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最后违背誓言的人,也是我。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假如你看到这封信,我想告诉你,我依旧喜欢你,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我没有落款,我知道可以和她写信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或者说,会向她道歉的人,只会是我。她将许多的时间留给了她所钟爱的绘画,以至于牺牲了和朋友相处的时间。我更
是如此。所以我很清楚,她的社交圈很窄。
期待原谅的一方,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总是那样惶恐。这可能是对犯下错误的惩罚。我那封信件很短,除了道歉,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可以推脱的借口。不知道她收到我的信后,会怎么回复我。他可能不会回复我。主动断绝关系的是我,她没有必须要回复的理由。即便如此,我还是将这封饱含懊悔的信件寄出了……
我所感兴趣的书在她离开前已经读完了,寄出信后的一周,我没办法静下心来写小说。也曾试着写过,但每当没有灵感时,我会望向一边已经打开的窗户。我似乎还能闻到,雨后湿润空气中保有的部分泥土味。回过神来,看着稿纸,依旧还是昨日留下的字迹,时间已经过了一刻了。我在期待着她会路过经常走过的街道吗?
一周的时间让我明白,我可能已经不被她所需要了。时间并没有令我的思念变得更轻,反而更加凝重了。我知道她父母的居所。她曾告诉过我。没有预先打招呼就进门拜访,很不礼貌。就算这样,我也想要再见她一面,如果可以听见她亲口说出决绝的话语,那么这段恋情,将会画上句号。
我第三次扣响了门,保持着固定的频率,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着急。最后一次扣门声响起后,门终于开了。打消了我以为没人在家的误会。与我见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说是中年,但他的头发已经灰白许多了,脸上也有通过化妆也掩盖不了的皱纹。这是在同他简单交谈后,我了解的。
“你找错门了吗?”他没有将门彻底打开,像是准备等待我回复后,再将门关上。
“叔叔,霁雪有回来过吗?”
“你是谁?和他什么关系?”
门张开的角度变大了些。
“我是她的……嗯……朋友。”我忽略了他的问题,就像他第一时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样。
如果她还不愿意见我,那么我也没有告诉名字的必要了,我会消失在她的人生中彻底消失掉。
“她没有回来,也永远不会回来了,你是来找她的话,就请回吧。”
“我明白了,那打扰了……”我茫然地说着。
打开的门,关上了。
通过外貌和说话的口吻,我推测他就是霁雪的父亲。他并不知道她有男朋友。霁雪像是从来没有给他说过这件事。她是瞒着他,同我交往的。
我有些在意,霁雪永远不会回来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在我走出门后的几分钟,我在路上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抱着方框的黑白半身像。她朝着我刚离开的方向走去。再准确些,就是我离开的房间。她的表情很严肃,光是看着她,就会让人丧失搭话的勇气。
我只是瞥了一眼半身像,就完全理解了那个男人的话语。
我的女朋友死了。
生与死将信件与邮箱的距离延展到了永远无法抵达的长度。我理解了这一点。她也许并不是没有回信的意愿,而是无法回信。
家门口的邮箱是空的,我根本就没有信心收到除她之外的人所写的信。我的社交关系令我对这一点,抱有毋庸置疑的肯定。
时间过得越久,回信的概率就会越渺茫。盯着门口的邮箱,已经成为了我每天休息的寻常事。
我还记得那天风吹得很冷,铺在院子里的落叶,被裹挟着东奔西走。
邮递员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这条街道,但总不会走向我家门口。从知道她已经永远离开这件事后,我主动了解过有关她的消息。我当然不会再去往她家门口,直接询问她的父母。具体的细节,我是在报纸上读到的。
她死于车祸。以她谨慎的性格,断然不可能做出违反交通规则的事情。在她步行在人行横道时,一辆货车飞速地从侧面以不能通过刹车迅速降低速度的距离,朝她冲去。这完全是单方面的责任。
我时常会思考,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发生争吵,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当一件事故发生后,除了造成事故的直接责任人,当事人的状态也应该会对事件本身产生影响。如果她当时是因为收到了我的信件,却没来得及回复,抱有对事情的顾虑,行走在街道上。那么这也许会导致她的反应变得迟滞,无法及时注意到身边的危险,从而导致悲剧的发生。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即便现在,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也在努力想象事故发生前,她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正当我以为邮递员会朝着往常的投递路线前进,仅仅路过问我家门口时。他却将一个白色信封放进了邮箱。
是投错了地址吗?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
驱散心中的思绪后,我朝邮箱走去。
在听见铁质邮箱盖被翻开的咔吱声后,我看见了那封洁白的信。信封没有一丝褶皱,倒三角的合页下,有小心地用胶水黏着。
我稍稍整理了心情后,打开了信封。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印象中从来没有人向我告白过,分手更是不可能的事。这几周都是晴天,我用不到雨伞,所以也不可能将雨伞弄丢……”
这封回信将我的思绪再度打乱。回信很简短,但所传达的信息令我混乱。信件没有署名,也没有必要署名。这封信已经告诉了我回信人的名字。更加令我疑惑的是,回信的时间。距离我寄出那封道歉信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邮差也不至于会将同一个市内的信件,延迟寄送这么长时间。若是我将信件寄到了同名的人手中,那么寄出的地址又怎么会是她的家庭住址?她也许并没有出车祸?可是,报纸上所披露的信息又怎么会是假的呢?她父亲的话语,我眼中所见的遗照,这些都表明,她已经确切无比的死去了。
我蹲守在家门口,等待着曾将这封信件放入邮箱里的邮差。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还记得几天前,曾经将一封信,放在家门口的邮箱里吗?那个时候,我就坐在台阶上。”我注视着他,希望可以从他面不改色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经常走这条路,但是我也有些忘了。”他平淡地回答着。随后,就转身朝着下一栋要投递的方向前进。
我没有从他身上获取任何信息。
我决定再向她写一封信。
“致霁雪:
你喜欢绘画,并且是一名优秀的插画师。曾就读于理思市沐泽高中。年龄是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五八。体重是四十三公斤。爱吃的水果是哈密瓜。梦想是有一天可以通过绘画来维生……”
我没有将她可能已经死去的事情写在信上。如果说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我这样会很冒犯。在上一封信中,我没有写自己的名字。我以为凭借我与她的关系,她可以很快能理解究竟是谁寄出的信。但她回复的内容,却像是从未见过我一样。这次我也决定不写名字,我想知道她的身份,这种渴望和她一样。我没有仔细回复她上封信件的内容,我写信时,思维是混乱的,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在意的事表达出来。寄出信后,我才发现,如果她从未见过我,那么我这封信对一个陌生人来说就像是跟踪狂写的恐吓信一般。
寄出信后,我辞掉了文员的工作,在屋门前准备好份量为几天的食物,蹲守在台阶上。倘若她回复我的信,我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邮递员,并验证信件的寄出地址。
在寄出信后的当天夜晚,我就坐在了台阶门前。我没有等到邮递员,但是我去查看了原本认为空空如也的信箱。信箱里竟凭空出现了一封信件。几天的量是完全多余的。我很清楚这不是我的幻觉,之前我就确认过,信箱里无疑是空的。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感到难以置信。
我拆开洁白的信封,迫切地想知道回信的内容。
“我确实喜欢绘画,但我还并不是一名插画师,其他的信息,都与你所描述的一致。甚至有些我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的信息,你都知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可以这么了解我,一定是我很熟悉的人才对,但是我想不出会是谁给我写这封信。”
我通过她的回信内容和字迹进行判断,她确实是霁雪本人。但是她并不拥有和我相恋的回忆。她并没有欺骗我的理由。假如年龄是二十三岁的话,这封信就不可能寄给过去的她。穿越时间,将现在的信寄给过去的她,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这封信件可能寄给了平行世界的她?我在幻想这种可能性。在空信箱中找到不存在的信件,这件事本来就像是魔法。我已不能完全相信这是我的幻想了。
“我的身份并不重要,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可以和我聊一聊,你认识的人,现在都在做什么吗?”
我暂时不太确定介入平行世界,会不会产生什么不良的影响,我想对自己的身份保密。我也没有自信介入她的生活。我想知道平行世界的我,现在的情况。可直接询问另一个世界的霁雪,那就太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了。于是我将范围进行了扩大,将自己的意图隐藏了起来。
“嗯……我的社交圈并不算广泛,女性友人的话,只有几个,她们大多在绘画和服装设计领域有所成就,也有少数人还并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打算再提升自己一段时间。男性友人这边,有一个发小我印象还蛮深刻的,小时候很聊得来,也在同一个初中,但是高中就分开了。我模糊记得他好像是想成为一位作家的,但我不确定现在他怎么样。其他的男性朋友,大概也只是偶尔聊几句。我可能并没有称得上特别好的朋友吧。”
收到这封回信后,已经是几天后了。我知道她的朋友不多,相比异性朋友,同性朋友更多些,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内。要是她的朋友很多,也不至于和我聊太多的话。我和她成为恋人的契机之一,就是双方都没有太多的朋友。对于这一个共同点,我与她常常互相调侃。
平时世界的自己,并没有和她上同一个高中。那段时期,我还有些印象。我的分数可以上两个很好的高中,最后进行抉择的时候,我有向她询问过参考意见。看来,另一个世界的我,并没有向她询问过这件事,或者对自己的选择有了更多的判断。这样的蝴蝶效应,导致了平行世界的我,并没有与她产生更多的交集。我知道这件事后,心里有一阵喜悦。若是平行时空的我,与她成为恋人,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很可能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最好的结果是,平行世界的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永远不会产生连接点。就这样停止联系她,任事物遵循规律发展就好。我决定不再回信,但她在一个月后,又寄出了另一封信件。
“你为什么不回信?上一封信你收到了吗?我不会再询问你的身份了,我们就像笔友一样,随便聊聊就好。今天我去古沐街买颜料的时候,有一个广告牌掉了,差点砸到我了。你说,我这个人适合画画吗?我感觉画了很久,也没有什么长进。可是其他人明明还没有我付出的时间多,却画得那么好。我在信封后面附赠了几张新画的作品,你看看怎么样?能留下几句评价就好了。”
将信封拆开后,我的心跳频率加速了。古沐街,掉落的广告牌。我记得在她遭遇事故前,也曾对我说过相似的事。但是信件上写的日期是昨天,我是在今天收到这封信件的。既然时间相似,那么就不存在我这边世界的时间要比她的世界时间更晚的情况。所以我不可能收到了来自过去的信件。我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她所存在的世界,此时正发生的事件,可能因为其他原因,推迟了这件事的发生时间。我不清楚,就这样保持沉默,她会不会依旧在几天后遭遇事故。但是我决定不能允许,这种悲剧的可能性存在。她还年轻,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死去。
“回霁雪:
切记最近两周不要再去古沐街。附赠的画作我看了,我很喜欢。我可以看出你在绘画上的努力。这样的画作,一定不是轻松就可以画出来的。配色和光影效果我很喜欢,线条也很流畅。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插画师,希望你朝着插画绘制的方向努力。”
我将最重要的话,放在了第一句。她附赠的画作,我看过。在高中的时候,她就曾给我看过一模一样的画。平行世界的霁雪,虽然年龄相同,但绘画水准要落后大约五六年。她像是对自己的绘画理想感到焦虑。我在信中写上了鼓励的话语。在这个世界她可以成为优秀的插画师,在平行世界一定也可以。她的烦恼也是在高中时期,就已经向我倾诉过的。在我的观察中,她的绘画技术是在逐渐进步的,等到有一天,她终于停下脚步时,才会对已经到达的高度感到不可思议。她不缺乏天赋,只是少了自信。
“我原本想询问你,为什么这两周不能去古沐街。可就算我写信问你,你也不会回复这样的问题吧?我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她上周本来想约为去逛街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是没有丝毫根据的话,我却信任了你。昨天我看了新闻报道,古沐街的十字路口发生了追尾事故。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预言家,毕竟玛雅人的世界末日预言也失算了。难道说,你在两周前,就已经预测到了这起事故了吗?还是说,你其实是神明?你很喜欢我的画作,谢谢你。我稍微拾起了信心,当我读完你写的信后,我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了。既然是喜欢的事情,就要一直坚持下去,最初我就是这样想的。绘画偶尔会累,但我很开心。”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终于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经。这两周的睡眠质量很差。我不时会梦见已经死去的她。我本以为不会有客人拜访我。但今天我打开房门时,门外却站了一个带着黑眼圈的中年男子,他穿着黑色旧西装,皮鞋边缘粘着湿润的雨后泥渍。我对他的印象很深,不会忘记。
“原来是你,你好像曾经找过我……霁雪是我的女儿。”中年男子张开干瘪的嘴唇,对我说。
“啊,请进来坐一坐吧。”
我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之前我有去他家里寻找霁雪,但他当时应该还没有整理好心情。
“非常抱歉,上次我将你拒之门外。”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却听起来很有力度。像是不好意思当面道歉,他趁我去泡红茶的间隙,对我说。
“我站在你的角度,可能只会将自己关在房门里,不会见任何人。但你还是给了我说话的时间。那时候我不明白她的情况,没有打招呼就登门拜访,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反而是我做得不对。嗯……只喝红茶可以吗?你可能不喜欢喝红茶,但至少我们的悲伤是一样的。”
“喝什么,我都不要紧。我想向你确认,你是她的男朋友吗?”他坐得很端庄,用严肃认真的双眼注视着我。
“对,在她出事前两周,我还和她在一起。发生那件事,很大程度上是我的责任,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听见我的回答后,他一改严肃的表情,双肩松懈了下来。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向你问罪的。”
“那你来的理由是什么?又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
上次去拜访的时候,我很清楚,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这是她写给你信,我未经你许可,擅自拆开了。她藏在书架的暗格里,连同和你曾经拍的照片一起。直到昨天晚上,整理物品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认为这是一封必须要传递给你的信。因为邮递有寄错的风险,所以我想亲自交给你。”
听着他的话语,我想到了他黑眼圈的由来,也许他花了一夜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信封有些褶皱,没有以往的整洁。我拆开的,是这个世界的她,为我写的第一封信件。我却有种已经拆过很多次的错觉。写信的人是我,回信的人变成了她。
“你的来信我收到了,我当然会去找你的。雨伞还留在那里呢……不要把我的雨伞弄丢了,我会找你赔,连带着精神损失费。你说出那种话,我当然会生气。可我也做错了,你的烦恼和顾虑,我察觉得太慢了。我们是恋人,你的烦恼要早些对我倾诉,不要担心会对我造成麻烦。你的事情,没有办法解决,对我来说才是麻烦。我不懂小说创作,对你的梦想,也许没有太大的帮助。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会倾听你的话语,试着分担你的忧愁。不想成为骗子的话,那你就永远都不准讨厌我。直到现在,我们还是互相喜欢着。我不允许你违约,也不允许你自卑。我从未觉得你有哪里是卑微的。我喜欢你,才不是因为你的才华。你偷偷藏在抽屉里的小说,我可一眼都没有看。恋人相互喜欢,如果只是喜欢对方的优点,那和憧憬有什么区别?察觉到彼此的缺点,互相容纳,逐渐改正,一起变得更好,连同缺点也一起喜欢,才会是爱情。还是说,你认为我的感情,只是说几句气话,就可以结束的吗?别小瞧我啊,我早就原谅你了。冰柜里的哈密瓜蛋糕,还有剩的吗?”
我对另一个世界的她隐瞒了身份。她的父亲直到昨晚才发现,她曾有一位男朋友。我与她在保密的方面,意外地相似。
“她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你……”我试图对她的父亲作出调侃,露出微笑。
“我连她有喜欢的人,都察觉不到,真是糟糕的父亲。”
“……”沉默在我与他所处的空间蔓延。
“你还好吗?”他问候到。
“诶?怎么了吗?”我慢慢将视线从信纸上移开,抬起头。
“你好像在哭?”
直到第一颗泪滴掉落在稿纸上,发出‘啪嗒’的声音,我才发现,有泪水从脸颊两侧流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将笑容收起,泪水先一步掉下了。
“对不起……”我急忙用袖侧胡乱擦拭泪水,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为客人的他,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不知所措。我不应该给他造成困扰。
“谢谢你。”他却说出了,我听不懂的话语。
“我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吗?”我将声音控制在刚好不会引起呜咽声的程度。
“谢谢你愿意为我的女儿哭泣。可以多和我说说她的事吗?”他的笑容没有伪装,不像我那么虚伪,是可以融化积雪的笑。
“她啊,我知道很多有关她的事。她总是比我要早起,刚刷牙结束后,偶尔会哼一段小曲。她绘画的神情很专注,有时候将咖啡端到她桌前,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会对我说谢谢。她不爱做家务,总是将脏衣服攒到一天洗。可她对自身的穿着,又很讲究整洁。遇到绘画的瓶颈期,她喜欢挠头,偶尔会趴在桌上。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又会立即振作精神,继续画下去。她偶尔会练习唱歌,但会担心吵到我,自己溜进房间,反锁门进行练习。但她不知道,墙壁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遇到纠结的事情,她会咬牙坚持,又有余力在意我的看法。有一次出门游玩,迷路时,不知道做什么好,她却说,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找到出路的。她的睡眠很浅,我偶尔会看见她独自开着台灯绘画。对于工作和生活,她可以分得很清楚。明明在前一天还因为工作而忧愁,第二天却能笑着一同去电影院……还有啊……还有很多……”我呼吸有些急促,不停地诉说着她的事,克制着自己不要因为情绪影响到故事的叙述。
“我有些理解,你们吵架的原因了,你们都是温柔过头的人,为彼此考虑,又隐藏伤痕。溢出的温柔,不断滋养着伤口,直到有有一天,压力迫使鲜血从伤口流出。谢谢你愿意喜欢她。她喜欢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他站起身来,朝门口离去,我将他送到十字路口,手里还攥着那封带褶皱的信。
“二零二五年,四月十六日,晴。今天我遇到了一位很负责的老师,她将我的画改过之后,提升很明显。我好像明白,自己该朝哪个方向改变了。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插画师,对吧!”
这封信件很短,更像是日记。我并不讨厌这样简短的信件,我与她的通讯很随意,但并不敷衍。
“回霁雪:
还请多向那位老师请教,她对你的绘画生涯大有裨益。你当然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插画师,切莫失去自信,忘记绘画的初心。”
“二零二五年,四月十八日,雨。今天和另一位画师吵架了,我们的观点产生了很大的分歧。我并不想和她产生争吵,我觉得这并不是可以值得吵架的矛盾。我与她之间只是风格上的差异,最后却演变成了,一方必须向另一方妥协的地步。我不喜欢这样。但她的话,又对我的创作产生了影响,我不得不去理解我所不擅长的领域。你觉得我是就这样逐渐改变自己的创作风格,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按照原来的路线进行下去呢?信封后面,我寄过来了两幅风格迥异的画,希望你可以给一些自己的想法。其中有一张是我画的,另一张是其他人的作品,你可以分辨出来吗?”
分辨她的画作很简单,我对她的画风再熟悉不过了。她曾经有过这样的烦恼,也朝我倾诉过。最后的处理方式是,她斟酌许久后,通过练习风格进行对比,直到发现依旧是原来的创作方式更适合自己。过了几个月后,她才发现向她提出意见的那位画师,并不从事插画工作,更多的是封面设计。
“回霁雪:
不用担心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绘画方式有待改善。你的绘画方式是正确的。现在试着改变方法,也许会导致失去一些自己独有的特色。将尝试改变风格的时间,用在新的插画上吧。附赠的画作,我已经看了。雨夜站在便利店门前的白色连衣裙少女,是你画的。”
“二零二五年,五月三日,今天是多云。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偶尔出门去了一次游乐园。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去的。她很喜欢玩比较刺激的项目。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勇气去坐过山车,那种东西,光是看着就很吓人吧。但是和她在一起,就不会那么怕了。友谊真是神奇。还有就是,我画素描的铅笔不见了,我今天晚上找了很久。我不想下楼,去便利店买,要不还是试着网购……”
“回霁雪:
工作是必要的,但要适当放松自己的心情。交到了新的朋友是好事,但也不要忘记联络老朋友。长时间久坐,容易出现腰椎盘突出的问题。虽然听起来是老年人才会预防的病情,可对于你的工作习惯,会提高这种病情出现的可能性。那支铅笔就放在电脑桌右侧第一个抽屉的夹缝中。”
……
“二零三二年,七月六日。我谈恋爱了,对方是一个钢琴老师。话很多,也很幽默,和他在一起,感觉可以有很多聊不完的话。”
……
“二零三五年,十二月四日。我结婚了,我知道就算邀请你,你也不会来的吧。我真的对你的身份很好奇。你知道很多连我自己都忘记的事情,甚至可以预测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能做到这一点的,果然只有神明吧。你说,我和他会幸福吗?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回霁雪:
你和他在一起,会开心吗?”
“嗯,当然很开心呐!”
“回霁雪:
放心好了,他一定会给你幸福的。我祝愿你们永远在一起,白首不分离。”
……
“二零九九年,八月三十一日。回首过去,我们已经互相寄了多少封信了呢。如果我死了,我会在天堂见到你吗?果然,我还是想见你一面,信那一边的你,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如果是神明,那我应该可以见到你吧。我的一生,没有做过坏事。我会见到你吗?”
这封信的笔迹有些潦草,写信的人在竭力保持字迹的工整。可以看出,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很吃力。信件的那一端,并不是神明。只是一个了解她,知道她的过去,并会根据情况,提出适合建议的普通人。我保守着这个秘密,不再回信,等待着她。直到她不再写信后,我放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