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与人

作者:临思 更新时间:2026/1/20 23:40:02 字数:23647

这是一个人工智能技术高速发展的世界。绝大多数家庭都会有在各个方面发挥长处的机器人。汽车会自动导航,很少会出现车祸,部分需要精细的手术操作也需要机器人的参与。这里的人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机器人的存在。

李晓是一个例外,他不喜欢日常生活需要机器人的参与。他不喜欢和父母一起生活,于是住在了城市郊区祖父留给他的一栋房子里。就算如此,李晓身旁还有一位身高一米六左右的女性模样机器人。她身着长款的欧式连衣裙,头系着白色的发冠,肌肤雪白,有着一头及腰的黑色人工长发。即便是靠近看,倘若没有发现脖颈的机械编码。也很容易被误以为是真人。这是祖父留给他的遗产,他没办法轻易转让给别人。

“依露法,不用再打扫卫生了,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不需要打扫得太干净。”李晓将喝完的可乐随手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对女仆机器人说。

“保持环境的整洁,心情也会畅快些吧。这点小事,我也能做。”依露法没有遵循李晓的指示,依旧打扫着家里的环境。

李晓的住所并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卫浴,一个厨房,就是他们二人常活动的区域。明明是一个机器人,却无视了主人的指令,像是人类一样拒绝别人的请求。装作成人类的模样,令李晓感到莫名的恼火。

他没有常出门的理由,尤其是晚上,外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让他感到目眩。可能大多数人都为科技的进步感到欣喜,他却怀念着消失不见的古树和花卉。

他只是一位很普通的插画师。AI绘画的进步,对绘画行业造成了一定冲击。可他依旧相信,绘画领域不会落后于人工智能,画师赋予绘画的灵魂是人工智能无法企及的。所幸,他的绘画风格很独特,人工智能无法轻易模仿。

“这里试试多用些渲染法如何?单调地用缝合法会让画面死板,缺乏整体性。”依露法倾身向前,对李晓正绘制的水彩画进行提醒。

“这种事情我自己知道,机械是不懂融入绘画者心意的水彩画的,其他方面你可以随便提醒,唯独这件事你不能。”李晓很排斥机器对人工绘画进行指点。

他并没有因这件事生气,只是本能地对她说出必然要说出的话。自从他的外祖父死后,他已经像是对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了。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感情,还可以算是人吗?还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他只是做着像是人做出的事,假装自己还可以做出符合人类特征的反应。

那天黄昏,他像往日一样,结束社团活动回家。紧接着就收到了外祖父的死讯。事故地点是商业街的十字路口,那里产生了车祸。听到这个消息的李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就在昨晚电视台还是播放着新型汽车的优越性,取代了人工操作,降低了事故的发生率……但也对,所谓的降低,也并不代表绝不会发生。根据统计,机器代替人工操作确实降低了事故的发生率,但要李晓对此产生感激,太过残酷。

夜晚,他打开一楼的盖板,前往地下室,整理外祖父的遗物。地下室的中央是一个充满科技感的工作台,上面布满了他不知道如何组合的零件,而四周包围着的是陈旧的书架。像是将古朴的阅览室与先进的现代技术融合在了一起。摆放在地下室角落的是一个类似棺材的白色长方形物件。李晓希望将长箱打开,却找不到开关。双手抚过灰尘,长方形的物件忽然在散发着莹莹的微光,明灭闪烁。李晓将左手放在荧光处,长方形物件“咔吱”一声,像是自动解锁的圣诞礼物盒一样,从两侧打开了。“睡”在箱子里的是一个身着白色欧式连衣裙,头戴发冠,有着及腰黑色长发的女孩。

“检测到符合体征的指纹,请问你是我的主人吗?”少女睁开了被细长睫毛遮蔽的双眼,浅蓝色的眸子盯着李晓。

他意识到了,这不可能是一个人类,而是姿态与人类无异,但构造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机器。

“我并不是你的主人,我们才是第一次见面。”要如何处理这个机器?李晓在心里盘算。

“根据创造者的设定,你是唯一指纹的拥有者,而我现在将服务与你。初次见面,你好,李晓,我的名字是依露法。”

他对自称为依露法的机器人的话语进行反推,终于想到了某天上午,外祖父让他来到实验室采取他的指纹。依露法的话语解决了当时和现在的疑问。他明白了,依露法是外祖父的遗物也是送他的礼物。那么对这个机器人的处置,就否定了遗弃的选项。

尽管现在的他,对这种机器产生了厌恶,但还是不得不接受外祖父的礼物。以至于现在演变为机器与人共处的境况。

“可以让依露法维修下贝蒂吗?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没办法灵活地行动。”林哲进门后,对李晓说。

贝蒂是林哲的家政型机器人,此时正站在林哲身后,颤巍巍地跟随着。林哲脸上戴着黑色方框眼镜一副斯文样,而贝蒂则是一身黑色的西装,留着及耳的短发。李晓不擅交友,从不主动拓宽社交圈,林哲需要帮助时,他总会提供帮助,这次也不例外。说是这样,但真正负责维修的是依露法。

“怎么会这样?”李晓可以看见贝蒂关节链接处有着很严重的挫伤。

“你知道,机器的行动路线,会根据主人的行动路线,作出最合适地判断,进行提前固定。就是作出这样既定的路线时,楼上突然有人很快地飞奔下,还没来得及避让,重新规划闪避后的路线,贝蒂被撞倒了,从楼道上摔了下去,一转眼那个人就已经跑了。如果是系统报错,出现指令混乱,我还可以维修,但这种是外伤,我也没办法。”林哲扶了扶额头说。

“我知道了,依露法交给你,没问题吧?”李晓说。

依露法将贝蒂的全身扫视一遍后,笃定地说:“给我三十分钟时间。”

她从工具箱找到替换的零件,飞快地将贝蒂的受损部位进行拆解,再用相同材料进行校对矫正,直至关节可以重新恢复最初的机能,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修复完毕。”依露法简短地报告。

贝蒂睁开紧闭的双眼,瞳孔发着微光,双唇轻启:“重启完毕,经检索,未发现损伤。”

“这次也谢谢了,上次方平的机器也是你帮忙修的?”林哲问。

“是依露法,我不会修机器。”

“这还不是一样的吗?依露法是你的东西,使用她的人不就是你吗?”

“……”沉默了一秒。

李晓还不习惯将依露法视为物品,在他看来依露法真的与人很像。他常常会忘记她是一个机器。

“嗯,你现在改行去绘画了吗?剑道同好会的活动,不去了吗?”林哲望着放在墙边的水彩画问。

“只不过是兴趣罢了,现在我不太想活动身体,还是绘画更适合我,近期不太想出门。”

“哦,是嘛,不过还是要记得出去走走,多运动总是好事嘛,一直关在屋子里,脑袋会生锈的。”

“嗯,我知道。”李晓敷衍地回应着,尽管他还是不想出门。

闲聊几句后,林哲准备与他告别。

“如果是系统内部的损伤,可以找我修复,但是外部的硬件损伤就只能拜托依露法了。那我就先走了。”林哲随口说着道别的话语,贝蒂在他走后,朝着李晓微鞠躬后,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送走了林哲后,李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为林哲的到来感到不愉快,只是和他人相处会变得越来越疲惫。依露法并不是人类,这点会让他轻松些。

好了,接下来将昨天的画作继续下去吧。李晓这样计划时,寻找可以填充画板的颜料,可最适合的颜料已经不够了。颜料盒里一点也没有。

“嗯,只能去画具店了。”李晓推开门。

“我可以一起去吗?”正当门快关上时,依露法对他说。

“随便。”

两人顶着下午的骄阳,走在商店街。天气越是炽热,李晓的步伐也就越快。

二人很快到了画具店门口。

“荷尔拜因的颜料还有吗?”依露法微笑着询问老板。李晓不发一语。

“嗯,抱歉咯,已经卖完了,要等到下周一才有。但是有其他牌子的,你要吗?”长着胡茬的老板对依露法说。

“不行,如果不是那个牌子就没有意义了,已经用惯了。”

“你身后的是机器人吗?”老板望了望依露法身后的李晓说。

“不是噢,那是我的主人,你说反了。”依露法感到不解,李晓则是皱了皱眉。

“哦,我看他一语不发,什么话也不说,还以为是你下了‘等待’的指令。哦,我认错了。平常都是你来买颜料,很少见他呐。”

“依露法,我们走吧。”李晓在门外说了一声,依露法朝着他了过去。

回到商业街,李晓重新观察了一眼街道后,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也逐渐意识到,画具老板认错的原因了。现在的人们逛街总会携带一个陪伴的机器人,方便拿东西,与人类模样一般无二的机器人也常常陪伴在人们身侧。像他这样,总是独来独往的人,总归是少数。而其他的机器人,总是话语很少,也没有依露法那样活泼。也就是说,较沉默的一方,被判定为机器人的可能性更高。所以画具店老板才会那样意识吧。

“依露法,我的表情很呆吗?”李晓突然朝身旁的依露法问道。

“你会有表情吗?”依露法直接地说道。

“呃……表情还是会有吧。将一个身着女仆装的人误以为是主人,这种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我觉得是我们性格的差异,导致了他产生了错觉。”

听着依露法的话语,李晓在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虑和厌恶。

二人重新回了家。时间已将近傍晚。

“下周一才会有绘画颜料,现在才周三,等不了那么久。依露法,你知道哪里还有颜料店吗?”李晓边整理画具边问。

“我知道一些画具店,但是有些远。直接网购怎么样?”

“嗯~我不太习惯网购,我还是喜欢亲眼去看。网购的话,又要等几天。明天一起出去买怎么样?我找不到位置,你需要和我一起去。”李晓转身站在她身前说。

“我知道了,你想喝茶吗?”依露法点头回应后,问道。

“不用,我自己来吧。”李晓走向热水壶,在抽屉里拿了一包速溶咖啡粉。

过了一会儿,咖啡的香味逐渐在屋中轻淡地弥漫开来。

客厅墙壁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铃声不停地响起。李晓还是喝着咖啡,无动于衷。

“不接电话吗?”依露法问。

“不用。”

电话铃声停止响动了几分钟,再度响起。

李晓一口将咖啡饮尽。他从座位上直起身,走到了客厅,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怎么了?”

“我觉得你可以每周来看看我,还有就是钱用没了。”

电话里是李晓熟悉的声音。李晓不知道他说的究竟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但李晓已经和父母分居很久了,自从他们离婚后。

“上周不是给你了吗?你又拿去赌了?”李晓深谙父亲的秉性,忽略了他说的前半句话。

“这次只是运气不好。”电话那头传来了短促肯定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转你。”李晓情绪低沉地说。

“好。”对方以一个字为总结,就挂掉了电话。

就在李晓放松精神,躺在床上时,电话铃声又响了。他刚换了一身轻便衣服,深深陷进了床里。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不想再有太大动作了。

“这次你就帮我接了。”

“嗯。”依露法点了点头,接了电话。

“嗯?他现在已经在休息了,不方便接电话。好,我会转达给他。”

“所以,又是他的电话吗?”李晓躺在床上,半眯着眼问。

“是方平打来的,就是在上次,他找你修机器的大学同学。他在问你,明天能不能去他家玩。”依露法说。

“你说,我明天会去的。”

依露法向方平回复后,李晓正要睡着,又想起来了什么。

“哦,对了,明天约定买颜料的事,推迟到下午吧。我上午就可以解决完,下午我们一起去吧。地点就约定在购物中心的喷泉广场前。”李晓在床上坐起,向她倾诉着明天的计划。

“好,那就约定的时间再见。”依露法微笑着应允。

等到夜晚的月亮逐渐下沉,朝阳再度升起时。李晓已经到了方平的家门口。他身前的是富有古典气息的宅院。可安装在门侧的是用于信息登记的访客名单。来访者需要输入个人信息。如果携带机器人,还要将对应符合的唯一编码输入进去。他已经是第三次拜访。这一次依露法并没有和他一起。

见到方平是在他私人的画室里面。他是个清瘦的青年,有着一头清爽的短发,此时正坐在画架前,不满地盯着眼前的画作。在他身旁的是穿着白衬衫和橙色米格长裙,头顶艺术帽的机器人夏琳。

“你的运笔方式是错误的,画细线时,线的方向要与画笔保持平行。画粗线时线的方向要与画笔呈直角。”夏琳向方平提示。

等方平稍转头,他发现了已经打开门观察了一会儿的李晓。

“你已经来了呀。”

“嗯,我来得很早,下午还有些事情要做,所以只能玩半天了。这是教习绘画用的机器吗?”李晓的视线在夏琳身上停留了一秒。

“嗯,我想学绘画,所以我爸就给我买了一个负责教导绘画的机器。”

“所以,你找到这副画失败的原因了吗?”

“是运笔的问题吧,我才刚学没多久。”方平猜到李晓将指出他的问题所在,补充了初学的事实。

“呃,你用的是油画笔,而且连基本的调色都没有完全掌握吧,只是将已有的颜料直接地涂在画布上。而且没有控制好颜料的湿度。湿画法和干画法的区别也没有概念吧。”

“你可以区分得出来吗?”

“油画笔为平头和扇形,较长且粗。不过,我也只是自学了一两年而已。”李晓朝方平解释道。

“啊,可夏琳并没有指出这些错误。你不说的话,我应该也不会这么快意识到。”方平如梦方醒。

“这就是机器相较于人类的盲区吧,机器只会意识到预先设定并进行比较的错误,但很少会意识到从源头就有的错误。夏琳可以教你公式化的绘画技巧,但要表达的内容需要靠你自己。嗯,我也不擅长教绘画,我自己也画得不算太好。嗯,接下来我们做些什么?”虽然是接受了邀请,但他对具体的娱乐内容,还是一头雾水。说到底,他其实对和方平娱乐这件事没有兴趣,只是习惯性地满足他人的请求,不擅长拒绝。

在方平笑眯眯地微笑后,二人来到了西侧的客厅。客厅中央靠墙处安放着三十九寸的显示屏。显示器的下方是主机,主机连接着两支手柄。李晓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方平选择游戏。

赛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响起,就在方平的赛车到达终点之际,李晓驾驶的汽车还在转弯处碰撞。

“要不,我们直接开新的一把?”方平盯着赛车游戏的屏幕问着。

“不,我想坚持跑完,等我一下。”

一轮轮的游戏载入,李晓的游戏技术也在不断提升,虽然都是以输掉为结局,但他都会坚持跑完。方平等待他的时间也渐渐变短。终于在这一轮的游戏中,他以微妙的差距取胜。

“你不会是让我的吧?”李晓问。

“你以前没有接触过赛车游戏吧。”

“嗯,今天是第一次。”

方平没有回答李晓的疑问,接着又开了一把。

这次依旧是方平的败北。

明明自己练习这款游戏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千个小时,有什么理由会输给一个只玩过几个小时的新手?方平想不明白,也不服气。接着开了一轮又一轮。他的自信一点点消失,彻底放弃地颓丧着脸。李晓则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平静的表情。接着无论换了什么类型的游戏,起初领先的方平,都会在李晓掌握经验后,败下阵来。

“那个,真的可以不用让我,就按照你的真实实力来玩就可以了。”李晓这么说着。这更是给了一个方平难以回应又苦恼不已的问题。要是能做到,我早就这么做了。方平暗忖。

“感觉你的表情一直都没有变化过,要是感到开心的话,就老实地笑出来啊。毕竟是你赢了嘛。”方平绕开话题,好奇地问。

“是这样嘛,我确实赢得很开心就是了。”李晓朝他撒了谎。他判断方平听到这样的回答会满意,所以就这么说了。但他从一开始就不太理解该怎么表达开心。他也没有感到玩起来很开心,只是现在和他一起玩游戏是最佳的选择,就顺势这么做了。

“既然开心,就笑出来嘛。变得开朗活泼一些,也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要是多说些话,多些不同的表情,肯定会比现在更受欢迎。”方平这么提议。

相似的话语,李晓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到过无数遍了。他好像记得曾经的自己拥有过笑容。那段时期的李晓,总是不断地帮助他人。可是每次帮助他人之后,他都会变得更加讨厌自己。露出笑容的理由,并不是自己觉得开心,只是他认为露出笑容更好而已。他在关心他人的同时,又畏惧着他人的关心。接受他人的关心会让他不得不拉近彼此的距离,他不得不做一些行为来回馈对方的善意。他是自私的。他不想让他人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又不再想花时间用在他人身上。无论他做出多少善意的举动,巧合的是,最后这段关系都会渐渐薄弱。他所抵达的终点什么都没有,仿佛之前的喜怒哀乐都是无意义的。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从旁观的角度发生在他人身上。他渐渐地不再为该欢喜的欢喜,该忧伤的忧伤。对所有人都好,那也许就意味着没有一个对他最好的人。每个人都喜欢成为彼此的最好,所以每人都不认为他是独特的。他是众人的朋友,但唯独不是自己的朋友。

“今天一直没见到你父母啊。”

“嗯,他们去公司上班了。”方平解释。

“是那家研究人工智能的公司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来找你的时候,顺便去了一次档案室,你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书籍嘛,所以我就这么猜。”

“啊,差不多到中午了,我该走了。”李晓看了一眼时钟,准备离开。等走到庭院时,天空渐渐将乌云聚拢起来,空气中透着几分潮湿。

“不用着急吧,你下午有什么事吗?”

“下午要去买颜料。”

“什么时候买都可以嘛。又没有人和你一起去,等改天我和你一起买。”方平拍了拍李晓的肩膀,挽留道。

“不,我和依露法已经约好了。我和她会在购物中心的喷泉广场前见面。”李晓视线低垂,困扰地低了头。

“那有什么,反正只是一个机器吧。你就算不管也不要紧的。”方平爽朗地说,对这个理由不以为意。

“快下雨了,还是得去看一看。”

“没事的,现在的机器人都很智能,肯定知道避雨的。而且看你没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了。到时候,你去也是白去,还不如留在这里。就算要下雨,也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李晓现在很想离开,可他依旧满足了方平的期待。他欺骗了所有人,包括自己。回忆起依露法在生活中展露的喜怒哀乐,他想也许无论她的情绪多么拟真,终究是机器所造成的假象。他渐渐说服自己,违背与机器的约定也没有什么。这只不过就像是互相约定去餐馆吃饭,结果打烊了。这并不是他的错误,只是约定的时机不太好。

在客厅玩了几个小时游戏后,李晓终于和方平说了再见。他的心情很不好。他不会感到难过,但总觉得心里不畅快。他猜测这是因为在这几个小时内,一直输给方平导致的。感谢方平递来的雨伞后,李晓离开了宅院。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快步走向喷泉广场。天空下着细雨,寂静的广场中央,很少会有行人。偶尔经过的路人会惊奇地扫视一眼那道身影,随后离去。李晓从广场边缘看向那道黑色的人影。他在内心不断否定,这并不是她。可依露法的身影就陪衬在喷泉旁。那座喷泉在冰冷的雨天,还在反抗着不断落下的雨水,显得那么多余。

他明明很清楚,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选择了一方就会有人受伤。可还是这么不断试图让所有人满意,撒着无意义的谎言,欺骗着自己。

他的脚步不断加快,到达依露法身边时,险些因湿润的地砖而前扑倒下。他不断地喘着气,弯着腰将雨伞递给她,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依露法—“你先用着!”

“不用着急,我哪里也不会去的。虽然有些晚了,但画具店还没有关门……”依露法接过雨伞,微弯腰将雨伞撑在两人头顶狭窄的天空下。

“今天不去了,心情都被你毁了。”李晓压住悸动的心脏说。

“诶,有什么其他事吗?”

“什么事也没有,你不知道避雨吗?先回家不行吗?我还以为你的性能要比其他机器要更好呢。这下衣服全打湿了。”

“我的机体具有防水功能,只是雨水,无法影响我的性能,衣服湿了会麻烦些。”天蓝色的瞳色在雨中没有一丝污浊,她直视着李晓的双眼,没有任何慌张,逸散着平静安宁的气场。

“总之,这把伞就给你用了,我跑回去就好了。”

“我不明白,我是为你服务的,没有这样做的理由。让你淋湿着回去,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依露法诉说着不满。

但李晓没有听她说完,就飞奔着回家。

要说淋湿,自己早就淋湿了,已经不要紧了。明明是一个机器人,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李晓反复地在内心思索着答案。在到达家门的那一刻,他想到了一个至今为止一直在否定的答案—她比自己更像一个人类。

这便是他讨厌依露法的理由。他只是装作关心着他人,关心他人并不会让李晓感到开心。但依露法身为机器却真的无所保留地关心着人类。尽管这可能会是程序编辑成的假象,但也要比他伪装成关心他人的模样要真实。当伪物遇到真品,便会自惭形秽到讨厌她的地步。此前的李晓并不相信真的会有人关心他这样的人,但依露法也许让他产生了一瞬间被关心的错觉。

等到依露法回到家中,李晓让她先去浴室清洗身体。他独自一人前往商店街,买了供她换洗的衣物。

他只是通过目测来推测适合她穿的尺寸,但买回来的尺寸恰好合适。

整理好着装的依露法,身着一身简洁的连衣裙。这身连衣裙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上半身是白色亚麻衬衫,连接在下摆蓝色长裙的是黑色系带,肩头用丝带系着浅蓝色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部正好垂胸前。

“还合适吗?”依露法轻轻地歪着头,小心地转了转身子,便于李晓看到除了正面之外的角度。

“很好看,感觉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让这身衣服显露出独特的魅力,必须是你才可以。”李晓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那就好,这样的话,就不会浪费掉了。”

这天,李晓梦见了他老去的模样,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依露法。梦醒后,他已经忘了。

几周后的下午,李晓在天宇公司的办公室内,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掌权的方云。前天,他接到了一道陌生电话,说是想找他探讨一下关于人工智能的话题。起初,以为他只当作诈骗电话处理,但今天的他格外悠闲,便和依露法一起,去电话所说的地点附近逛一逛。到达目的地附近后,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摩天大楼。在一楼有着许多西装革履的人在不断进出。他们神情匆忙,但动作干净利落。抱着尝试的心态,李晓到达了电话中提到的办公室位置。

“李晓你好,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我还是简单介绍下。我是天宇公司的总经理方云。和方平相处还愉快吗?”中年男子穿着干净整洁的西装,轻松地说。

李晓在方平的宅院中曾见过方云,听说他的父亲在人工智能公司上班,还他并没有猜到对方竟是天宇公司的总经理。

“我和他并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和他相处很轻松。所以您来找我的具体理由是什么?”李晓顺着话题说了下去。

“我对你AXN-02很感兴趣,想和你做笔交易。”

“AXN?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李晓仅猜到是关于人工智能方面的内容。

“我这样说,你就能理解了吧,就是前次你来我家时,那个将夏琳修好的机器人。”

“你是指依露法吗?”

“这就是她的真名吗?嗯,能做到如此精密修复的机器人,很少见啊。那我也称呼她为依露法好了。”方云细致地观察了一会儿依露法后,用困扰的眼神看向了李晓。

“依露法你先去走廊,等我们谈完后,我们再见面。”李晓对站在身后保持沉默的依露法说。

“我知道了,希望你们不要谈太久,不然我有些无聊。”依露法埋怨了一句后,前往走廊。

“AXN-02是依露法的编号吗?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设置在门侧的访客名单吗?”李晓理解了起因。

“你的观察很敏锐,每个机器人都有独特的编号,这是创造者在制造时留下的特殊标记。而依露法的编号很特殊。李许言博士生前制作的最后一个机器人编号是AXN-01。世界普遍认为AXN-01是最先进的型号。而李许言博士已经辞世十二年了,你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吗?”方云耐心而言辞诚恳地诉说着。

“依露法是最先进的机器人?嗯……我能感觉到她与其他机器人相比,像是拥有情感一样。很遗憾的是,我在其他方面并没有足够的鉴别能力。我并不了解人工智能领域。”李晓回忆着与依露法的日常,试图找出体现她先进性的特点,但没有头绪。

“很好,你观察到她比其他机器人相比拥有更丰富的感情吗?换个角度想,拥有情感的机器人,这一点不就足够证明她的先进吗?这点确实很有研究价值,但她本身或许不止如此。你能以发现她的先进性,可能也正如你所说的,缺乏相关的技术和知识。”

“但人工智能拥有感情,那是很难实现的吧。毕竟人工智能终究只是模仿人类的反应和语言而已。我们像是将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放入人工智能的算法中,但人工智能所能想到的仅仅是这其中所列举的情况。设计师就像是发现人工智能在对话中的错误,再事后修复。可修复的内容也是设计师决定的。也就是说,人工智能的思想是借来的设计师的思想,并不是自发产生的思想。”

“你说得没错,现如今世上并没有拥有情感的人工智能。尽管没有对依露法进行深入研究,但她对你的行为产生的反应,她的悲伤与喜悦都是模仿人类的赝品。唯有设计她的技术,才是货真价实的宝藏。但我们可以通过分析依露法的构造,进而学到李许言博士的制作技术。甚至有可能推动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依露法具有这样的价值。”方云笃定地说。

“你是想从我这里借走依露法?”

“很聪明,但不准确。具体来说,是希望你可以将依露法交给我。当然作为补偿,我会给你想要的,你是一名水彩画师对吧?虽然学习时间只有几年,但已经可以用画作赚钱了。了不起的天赋。但你目前的事业还没有稳定下来,资金来源很不稳定。天宇公司会负责你一生的开支。作为艺术工作者,这个条件很不错吧。或者你有其他条件,我也可以满足你。”方云笑着给出条件。李晓惊讶于他竟会将自己调查得这么清楚。

“确实是不错的条件,我要作出的选择也很清楚了。”李晓呼出一口气,斟酌着。

“你好像本就不太喜欢机器人吧,所以交给我们来研究,也是为了推动人工智能发展,这是最合适的选择,也是双赢的选择。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吧。”方云像是回忆着往事。

他所指的事件是,十二年前的能源站爆炸事件,负责管理能源站的是外祖父设计的机器人。据说是出现了程序缺陷,误操作导致能源站产生了大爆炸。由于负责管理运行的都是器械。所以没有人员伤亡,只是导致很多设备损坏。负责开发的外祖父被罚以了巨额罚金。从那之后,外祖父就一直很消沉。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年龄还小,只是知道外祖父没有生命危险。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将依露法交给你,她还会活着吗?”

“机器是没有生命的,有必要的话,即使牺牲掉她,天宇公司也要将制作依露法的技术解析出来。嗯,如果你还在猜测依露法对你会不会抱有情感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你可能发现不了,但通常的功能性机器人会植入一条强制指令。举个例子来说,就像是安保机器人被下达了在规定时间内对危险人物进行驱逐一样。依露法的程序内,也会有某种强制性的命令。无论她的微笑有多么真实,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听着方云的话语,李晓在心中决定了回复的内容。对方只是一个没有一个感情的机器,对她生活起到最大的作用也只是照顾日常生活起居而已。就算吝惜这项功能,在市面上可以买到更好的服务机器人。而将依露法交给专业的研究人员,还能促进科技的发展。要怎么选择,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从天宇公司离开后,李晓带着依露法来到林哲家中。

“我想请你帮我检索下,依露法的程序里是否有强制指令。”李晓对坐在电脑桌前的林哲说。

“我知道了,你在客厅等候下吧,我需要安静的环境。”

依露法和林哲在卧室里,而贝蒂在客厅为李晓倒了一杯红茶。

“不知道红茶能否合你的口味。”贝蒂将散发着热气的瓷杯放在红木茶几上。

“谢啦,我什么口味都可以接受。”李晓抿了一口红茶后,就再也没喝过。直到林哲和依露法从卧室里出来,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过。

“确实如你所言,依露法的程序内有一条强制指令。”林哲带着揉了揉眼睛,坐在了沙发上。

“指令的内容是?”

“依露法被设置了一条‘永远保护李晓’的指令。”

李晓愣了半秒,随后失望的情绪弥漫了上来。

“那条指令是外祖父设置的。既然是这样的指令,那么她所表达的情绪也并不是真实的。曾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真的拥有情感。”

“机器怎么会拥有情感,就算是现在最先进的机器,也做不到这一点吧。”林哲笑了笑,他没有想到李晓会这样天真。

“你可以将这条指令清除吗?”

李晓忽略掉林哲的调侃,从交谈之时就是一副沉静的模样。即便是对他熟悉的林哲,也明白他那种态度是认真的。在他心中,这项决定不是轻易想出来的。而受他所托的林哲,也知道如果接受了这项请求,肩头就会有无形的责任。

“虽然很想问你清除这条指令的原因,但除此之外,你应该还其他话要说吧。”

即便是林哲,在没有弄清前因后果之前,他也不会盲目地满足李晓的请求。受保护的主人,要求解除受依露法保护的这条指令,这样的请求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怪异。

李晓撇开视线,遮掩了寻求帮助的原因。随后,他将自己与方云谈话的内容告诉了林哲。

依露法从卧室出来时,谈话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此时,依露法站在李晓所坐的沙发后面,一直保持着沉默。她没办法插入两人的对话。如果这是身为主人的李晓所作出的决定,她也没有权力反对。身为机器人的她,无法决定自己最后的结局。

“我收回前言,如果是李许言的作品,她确实有可能是最先进的。我会帮你的,要解除这项指令并不难,其实从现在开始,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做到。只是你真的希望现在就解除吗?我可以设置为在明天下午五点前,自动溶解掉这项指令……”林哲感到有些犹豫。不将这件事说出来,他的内心便不愉快。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可以做到延迟解除这项指令。从明天下午五点开始,依露法就不再是有着“永远保护李晓”这条指令所束缚的她。那时的她,将变得陌生,甚至连构造出来的性格都可能会发生改变。有什么话想对依露法说,就在明天五点前说吧。十几个小时的余裕,他还是可以办到。

“嗯,就设定为明天下午五点吧。”

“就算机器没有感情,但哪怕是物品,人类使用久了也会舍不得吧。”林哲叹了口气。

听着林哲的话语,李晓的心情渐渐变得躁动不安,久久难以平静。

“你先别走,我还有些话要单独问你。”留下这句话后,林哲前往被窗帘遮蔽的阳台。李晓默契地跟随着。依露法独自留在客厅。

夜晚的风透着一阵寒意,吹动着林哲的衣襟,街道上空无一人,剩下一排排像是溢出凉气的路灯。依露法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眼角渐渐涌起本不该有的睡意。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了房间。已经是早上七点。他没有设置闹钟,只睡了几个小时却并没有困意。

“依露法,今天天气不错,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侧坐在窗边木椅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天很晴,没有夏天特有的炎热,空气中透着几分微凉。

“不应该反过来吗?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陪你,但是如果我不能跟随,我会留在这里。”

“我希望听到你的想法。”

她像是理解到了李晓的固执,不再坚持先前的话语。

“去看枫叶可以吗?”

理思市的郊区有一片枫树景区。李晓很早就听说过,但从未去过。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嗯。”依露法笑着点了点头,那副微笑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李晓将自行车从露天停车场调出来,调整好方向。

依露法迟疑了一秒后,坐在了后座。他随即放下脚撑。

自行车在下坡路上疾驰,依露法考虑到需要保持平衡性,双手绕住他的腰间。

李晓感受到依偎过来的气息,依露法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重。随后,他加快了自行车的速度。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到达了枫叶景区。

票检员很快将游览票递给了李晓,但迟迟没有录入依露法的信息。

“可以快些吗?”李晓催促道。

“再等下,因为是机器人,所以验证要花费一些功夫。”

……

“不用了,给一张和我相同的就行了。”

“可是,机器人的话,会给很多优惠啊。价格上也便宜很多。”售票员不解。

“我说了,不要紧,就按照成年人类的票价就可以。”

李晓不想让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所谓的时间就是金钱,在此时按照字面意义上体现了出来。

“夏天,这里的枫叶为什么也是红色?”

李晓进入景区后,对绚烂的红色枫景感到诧异。

“枫树按照观赏期可以分为两头红和四季红两大类。这里的枫树为火焰枫,在春夏秋三季都呈红色。这种枫树在春季叶色为火红,夏季为橙红色,秋天为深红,明亮具荧光。你很少逛风景,所以不清楚。”依露法慢慢地解释着。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夏天泛红的枫树。这里的风景用作绘画的取材,应该很不错。接下来我们走哪边?”

枫树景区入口处,有人正架起画板认真地临摹着。阳光从枫树叶间的缝隙漏了下来,形成几条明亮忽灭的光柱,显得颇具梦幻。李晓眼前的道路分为了两条,一条是有着游客徘徊的宽广大路,路面刻意没有做过太仔细的打扫,或者说,打扫是没有意义的。每一秒都会有枫叶渐渐落下,在宽广的路面上铺成柔软的天然地砖。而另一条是狭窄的小路,那里人影稀疏,由于被树枝遮挡,一眼望不到尽头,安静许多。

“不应该是你来决定吗?”依露法鼓起脸颊,显得有些无奈。在旅游时,引导的一方会比跟随的一方考虑得更多。会不会符合对方的兴趣?时间的安排会不会更合理?哪条道路是最省时的?如果一直让她来思考会变得有些辛苦。

“你按照自己的兴趣就好,不用考虑我。今天是为你准备的。所以不要顾虑,任意地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肆意奔跑也可以,我会跟上的。”李晓却这样回她。

依露法走向了偏僻安静的小路。她一身简洁的连衣裙,朴素的蓝白色在火红的枫树林中尤为显眼。

“说起来,如果当时唤醒你的不是我,那你是不是就不用留在我身边了。”李晓思索着,将疑惑说出口。

“不行哦,必须是你才能唤醒我。只有你的指纹才可以唤醒我,其他人是做不到的。”依露法侧着脸回复道。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一处枫林深处的空地。

两人被炽红的枫树包围。一阵风吹起,依露法连衣裙的衣角泛起一阵轻微的涟漪。枫叶飘舞,位于清风中央的依露法像是藏在密林深处的妖精。李晓不经意间晃了神。

午前,他们随意地在溪边散步,溪水染上了岸边枫叶的浅红。二人的话很少,偶尔交换着只言片语,气氛很是悠闲。李晓不是话很多的人,依露法了解他。所以她知道,一直不停地对话,会让他感到很辛苦。只留意对话的内容,会让难得的风景也淡化掉。他们将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绝景。

午餐是炒饭,依露法表示不用浪费钱,她不需要营养的摄入,只用补充能源就好。李晓说:“偶尔尝试一下,人类的饮食文化,也是一种学习。”

依露法接受了这种像是劝说的话术。

李晓坐在山间食堂的露天木椅上,双臂交叠当作枕头,趴在桌上小憩。依露法在他对坐,观察着他的面容。过了几分钟后,她也尝试学着他的姿势,趴在桌上。

“我睡了有多久?”李晓揉着眼角,闭着一只眼问。

“二十九分零一秒。”

为了暂避午后渐渐炙热的阳光,李晓点了两杯咖啡。

“果然和速溶咖啡相比是不同的味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见过李许言吗?”

“没有。”

“看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真是不可思议。”

……

休息后的二人朝着山腰处的商业街走去。

“你有坐过缆车吗?”

“没有,但我知道是那是用钢绳牵引车厢沿索道运行的装置,可以运送人员和物资。”

“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啦,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坐?”李晓轻叹了口气。

“我希望可以坐一次。”依露法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你想坐多少次,今后都……”

李晓并没有把话说完,接着又说:“既然要去那边的话,就得往商业街走了。”

不同于人潮的嘈杂,两人走得很安静,偶尔会暗自观察对方的表情,但又撇开视线。

只是过了几分钟,李晓被拥挤的人潮挤到了远处,看向身边,已经没有依露法的身影。

等到他回过头来,正准备大喊依露法的名字,却发现她盯着路边的一个摊位,久久没有移动。

李晓赶到依露法身边时,发现是一个摆满饰品的小型商店。

依露法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浅蓝色挂坠上。那是一个中间为六棱柱,两侧为六棱锥构成的水晶状项链。

简单沟通后,李晓没有讲价,很快买了下来。

他绕到依露法身后,拨开柔顺的黑色长发。

“你先不要动,安静些。”

依露法不明白李晓的动作,试图回头看清他的脸颊。

找到合适位置后,他将吊坠别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天蓝色的吊坠,衬着她洁白的肌肤,突显出阵阵闲适的淡雅。

李晓拉起依露法的左手,朝着缆车的方向走去。

慢半拍的她,渐渐习惯跟在他的身后,侧脸泛着红晕说:“我没想买的。”

“拜托先忍耐下,等过一会儿人就没有那么多了。这样牵着,就不会像刚才那样走丢了。”他没有听到夹杂在嘈杂声音中少女的低语,用错误的理解向她解释着。

走到山腰,即将踏上缆车的一瞬间,夕阳的光辉映照在水晶吊坠上,闪着耀眼的橙光。宛如蓝色群星中拱起的橙色太阳。

两人在缆车中相对而坐,李晓看向缆车外像是撒着橙色糖粉的枫树群,回忆着今天。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其他人一同旅游。和机器人一起散步赏金、喝咖啡、逛饰品店、品味街边的小吃、玩游戏,最后还一起坐缆车。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可思议。

李晓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四点半了。

“可以听我一个请求吗?”依露法眉角颦起,如吊坠般天蓝色的双瞳直视着李晓。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逐渐逼近的面容令他差点没坐稳。

“我可以听听。”

“请不要把我卖掉,我想继续服务……”清铃般的细语,诉说着机器人的不满。

依露法猜测李晓会将她卖给天宇公司。

“你并没有要把你卖出去。只是让林哲清除掉你身上的强制命令而已。”

昨日李晓在天宇公司时……

“所以,对于一个没有心的机器人,将她交给天宇公司来研究,对于我们双方都是互惠的选择。”方云根据对李晓的生活状态进行过调查。在他看来这样的条件,李晓是不会拒绝的。

他会怎么做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我拒绝。”

方云听到的却是相反的话语。

“什……你应该也知道她的情感是伪装的吧,如果是喜欢她的外型,同样的机器人,我可以为你做无数个,性格的话,等我们分析后,也可以实现相同。”方云一时思绪混乱,不断提出代替的方案。

“那就没意义了,就算那是伪装的,只是一个物品。那也是我的,我是不会卖掉的。”

离开天宇公司后,李晓让林哲清除掉“永远保护李晓”这条强制指令。但他没有说清楚理由。那种理由怎么可能向林哲说清楚。如果依露法真的拥有自我意识,那么这条强制指令无疑会束缚她的自由。他要做的就是解开这条枷锁,让她可以自由地去做想做地事。告诉林哲,他这么做是关心她,这种听起来很蠢的理由,他说不出口。

不管她是否拥有感情,我宁愿相信她拥有感情,也不想认为她没有感情而伤害她。现在的李晓这么认为。

“只是清除命令吗……”依露法露出微笑,那种微笑不同于往日的温暖。她带着不明的忧伤望着逐渐下坠的夕阳。

“五点后的你,还会和我一起去逛画具店吗?”李晓喃喃自语,声音传到了依露法耳中。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五点钟后,我将离开这座城市,搭乘高铁离开。”

“果然不过是一个机器……”

依露法神情恍惚了一瞬。一股不存在的悲伤席卷而来。

就在李晓决定不再看向依露法时,她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依露法颤动的睫毛下,像是流出了泪水。

连泪水都可以模拟吗?李晓感慨的同时,内心像是被揪住了。时间似乎在这时停滞,心跳不断加速,呼吸节奏却放缓了。

“如果我不在你的身边,愿你不要擅自看轻自己。今后遇到悲伤的事情,也不要对失去生活的信心。你一定可以遇到很好的朋友。很抱歉,五分钟后,我不能保证还一直陪着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机器,和我相处会让你感到困扰。一直勉强你,对不起……”依露法的泪水在脸庞缓缓流下。

李晓渐渐清楚与她同行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曾一度对他人漠不关心,该欢喜的时候,感受不到欢喜,而悲伤的场合又难以悲伤。这其中的缘由,他很清楚。他不相信他人的关心。在学生时代,也曾有过关心他的人,但这样关心的尽头总会不复存在。他的友谊是短暂的,从没有过长久的友情。渐渐的,他不再相信了。他逐渐在心中笃定,自己无法得到真正的友情。他开始怀疑友谊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友情的终点是消散不见,无论是喜还是悲都没有意义了,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从未遇到真正关心他的朋友,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误以为友情只是存在于梦幻故事中的假象。依露法与他相处的点滴,她此时倾诉的话语,终于让他相信了友情的存在。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重要的。尽管对方不是人类,只是因为“永远保护李晓”这一条指令驱动下的机器。她关心自己的事实没有改变,李晓不关心这究竟这其中的真实性,只留下了感激的温暖心情。

短暂的五分钟即将消失。时间抵达了五点,那是依露法与李晓的分界线。从此刻起,依露法将为自己而活。缆车门在这时打开,她缓缓走在站台上,轻松地拭去泪水。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了。再见了,李晓。我希望去世界各地旅游,欣赏不同的风景和人。”依露法充满阳光地微笑着,先前忧伤的她已经消失不见。可能曾经属于李晓的依露法已经消失不见了。

“啊,再见了,这个世界很大,永远留在一个城市会错过很多的。”

李晓挥了挥手。一起去画具店的约定不就作废了嘛,他在心中想到。两人在此分别。依露法朝着高铁站台的方向走去,李晓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夜晚与白天不同,有着浓厚的乌云,那副漆黑的天空像是轻松就可以挤出雨水。依露法独自一人走在废弃住宅区的泊油路上。这并不是前往高铁站的方向。

她停下了脚步。她回忆起坐缆车时和李晓聊天的时光。

“五点后的你,还会和我一起逛画具店吗?”

那个青年是这么问的。她也骗他说,自己会搭乘高铁离开。当他说:“果然不过是一个机器……”这句话时,她走神了一瞬间。她的信号检测器告诉自己,有一些信号波长类似的机器人,正逐渐朝着缆车的方向靠近。那些机器为日常服务而生的,而是用于其他危险的任务。深入解析代码后,她明白这是隶属于天宇公司的战斗用暗杀机器人。依露法明白这些机器的目的。按照系统数据进行推测,独自一人与他们战斗很不合理,胜算渺茫。但她还是决定一个人承担。李晓没有理由因为她而陷入风险。她不想看见他受伤。“永远保护李晓”这条指令已经被清除了,她这么做只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感情。“感情”这个词人类是这么用的。她的想法很简单,这样做仅仅出于自身的喜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从墙角渐渐显露身形的黑色机器人。数量有五台,她的检测系统直观地告诉了她。彼此都清楚各自的位置,遮遮掩掩已经没有意义。

那是一台人形机器,同时机器人,但和依露法不同。他没有人类的面容,头部是很古早的简单造型,只有无法进食的嘴型和一双圆圆的显微镜般的眼睛。双臂呈黑色,关节连接处有着加固般的结枷。双腿也是如此,比双臂还要粗糙。如果说双臂的腕关节还连接着手形状的物件的话,双脚则只有用以保持身体稳定的三角架。但那粗犷的造型,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辨明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将目标绞杀。

双方僵持了三秒钟,毫无征兆。依露法和暗杀机器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她身体微向前,那是蓄势待发的准备姿势,而在做出动作的一瞬间,对方也以高速度疾驰而来。如果将依露法比作离弦之箭。暗杀者就是在漆黑夜空钟闪过的烟火。

在距离不断缩短的同时,依露法双臂下弹出一把短剑,这是设计者为以防身为目的制造的弹射机关。短剑在空中停滞时,依露法顺势握住了剑柄。

暗杀者原先拟似的人类手掌发生了变化,形态迅速根据局势变化为了直刺依露法脸面而来的刺刀。以点为迅捷的攻击,又是急速的逼近状态,这种情况下依露法难以躲避,短距离的直刺攻击,对体型相对的目标是高效的。

正当刺刀袭向面容的电光火石之间,依露法利用高速处理速度和协调的动作,朝刺刀终点的位置以绝妙的角度扭了头。这就是她的目的,从战斗开始她就是这样的计划。她以对方的机体性能差于自己作为考虑,在信息处理速度的差距中寻觅到先进机器的可乘之机。

落空后的刺刀,只能重整态势,转化为更合适的武器。但就在这转化之时,依露法早已握在掌中的短剑,划断了暗杀机器人脖颈。机械头颅应声倒地,响起“砰”的坠地声。

一台解决。余下四台。

从刚才的交锋中,依露法知道对手的速度不落下风。独自逃走是无意义的。隔着废弃区和商业街的是跨河大桥。再往后退,只会将无辜的人类卷进来。只能在这里解决战斗。

余下的四台暗杀机器分为三组,一个留在原地,两个直冲依露法而来,余下一个正在将双臂切换为枪筒。

她没有余力优先解决距离较远的两台。依露法必须对靠近的两台双臂变化为长刀的机器做出反应。两台机器分别从左右两个方向疾驰而来。

不能同时应对,如果朝夹角跑去,自身的后背和前胸必然会有一处受伤。依露法如此判断。她锁定左侧的目标,在那台黝黑机器手中的利刃带着一刀两断的气势砍来时。她计算出挥砍的速度,在砍中的那一瞬,进行了预估。脚腕一旋,依露法做出了人类难以模仿的一百八十度高速旋转。右侧的机器为避免误伤同伴,强制停止了计划中的挥砍。这样的后果就是依露法安全地避开了来自右侧袭击。风险与收益并存就是这样的道理。依露法捕捉到了这一契机。她宛如一道白光,闪袭到暗杀机器身后,祭出了一记短剑直刺。短剑以没入剑鞘的力道,刺中了机器的反应堆,力道之大甚至能从正面看到露出的剑尖。左侧的机器失去能源供应而倒下。

依露法准备趁右侧的机器还未反应过来时,追加一道横扫,却莫名得感受到一种恐慌感。慢半秒蹬地向后跃去,右臂被大口径子弹击中,断裂开来。击中依露法的是远处双臂化为枪管的机器人。

她一直在思考,那位一直站立不动的暗杀机器作用是什么。既然一直没有加入战斗,那也毫无意义。现在她明白过来了。所有的暗杀机器视觉系统都是共享的。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说不通了。远处站立的枪击机器人,没有这项功能就很容易在这种高节奏战斗中误伤友军。将信息即时共享给彼此,就可以在近战和远战中切换自如。而站立在远处不动的机器,他就如同指挥官一般,从特殊视角指挥着这场战斗。

她的系统几乎在一瞬间就理解了信息,将对策模拟了出来。趁着枪管凝聚能量的短暂时间,依露法奔向距离最近的近战机器。在对方用长刀砍来时,以牺牲本就丧失作用的右臂为代价接下了这一击。右臂断落掉下,伴着对方从头部喷涌而出的循环液。依露法的短剑刺穿了他的头部。随后她以对方的身躯作为盾牌,抵住部分子弹,顺势将短剑甩出。短剑精准地击穿了枪击机器人的脖颈。依露法腿部受损严重,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她倒在柏油马路上,仰望着乌云笼罩的夜空。那台暗杀机器的脚步声很有节奏,缓慢地靠近着。暗杀机器在判断依露法是否真的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答案是肯定的。依露法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那渐渐沉重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响亮,像是预示着她的死亡。漆黑的夜空悲伤地哭下了第一滴雨水,落在了依露法天蓝色的眸子里。她没有眨眼,哪怕雨水和泪水盈满了眼眶,也不会有什么不适。机器人没有痛觉。

忽得,脚步声停了下来。这恐怕意味着对方已经不需要缩短距离。

但又响起了奇怪的摩擦声,那是以三脚架为支撑的旋转声。机器人调转了方向。依露法望向脚步声的方向。

只见从暗杀机器的背后望去,那是一双人类的双脚。他站在机器人对立的位置。

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区?

“快……逃……”依露法用机械音喊道,在刚才的战斗中,她的拟声装置受损,现在只能小声的机械音说话。她看不清远处的人影,只知道在暗杀机器执行任务中,突然出现的人类是很危险的。

“今晚的高铁好像停运了。”青年淡淡地诉说。

依露法听出了他的身份。

“你怎么会?”

本想好好询问,但依露法明白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个与暗杀机器对峙的青年,正是本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李晓。

他双手抱住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盯着眼前的暗杀机器。

机器人动了,以略逊于依露法的速度奔向李晓,一只手臂变化为长刀朝着李晓的脖颈砍去。李晓脖颈断开,头颅滚落在地……

不,本应该是这样才对。原本应斩落头颅的刀锋,出乎意料地被长条状物品的上半部分挡住。李晓被强劲的力道击退几步后,重新稳住身形。黑布受到斩击撕裂开来,露出了中式剑独特的握柄。隐藏在黑布下的是用黑色剑鞘包裹住的三尺剑。

暗杀机器第二次发动重复的进攻。李晓没有行动,依旧留在原地。冷兵器的碰撞声响起。黑色剑鞘挡住了长刀,与其说挡下,不如说是顺势接下。剑鞘接住的角度很奇怪,又准确。李晓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利用对方的挥砍,加速卸下了剑鞘。脱手的剑鞘掉落在地上。长剑顺着找到的唯一轨迹,画了一个半圆。防守和攻击在一息之间完成了。暗杀机器的金属头慢半秒落在了地上,剩下的身躯后仰着倒在地上。

只是在远处观察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的依露法,也觉得他的剑术已是炉火纯青的境界。

李晓朝依露法所在位置跑去。

“那是怎么回事?”虽然从见到那柄剑的时候,她就有些理解了,但还是询问道。

“啊,我以前在剑术道场练过十年。”回应她的是很自然的平淡声音。

“你不是水彩画师吗?”

“我确实学了两三年水彩画,但那之前一直在学习剑术。”

他说了实话,从接到暗杀机器的第一次攻击开始,李晓就已经推断出了对方的速度和腕力在自己之上。主动迎击只会在这两方面处于劣势。他所拥有的长处只有十年内积攒下来的经验。对剑的掌握能力,根据对方斩击的姿势预测出攻击的落点,舍弃冗余的动作,流畅地将三尺剑挥出,这些都是他所拥有的无法复制的长处。他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才造就了这样的结局。

他曾经对事情不会感到过于喜悦或悲伤,这也意味着他不会受情绪干扰。他专心于剑术上,十年如一日地练习。不知不觉之间,已达到自身无法想象的高度。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将对打的对象换做了机器,自己又顺势接下了攻击,灵敏地反击。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可以随口带过的事,所以他的反应才如此平淡。

“为什么会来?”依露法再次询问。他现在应该早就回家了才对。

“有件事,我骗了你。其实指令清除的时间并不是下午五点,是四点半。”李晓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依露法脸上瞬间攀上了红晕,眼神飘忽不定。

这意味着,之前依露法说出的话都是在命令清除后说出的。而她又擅自在下午五点后,伪装为失去指令后无感情机器。这些拙劣的伪装,都被李晓看在眼里。为了保护李晓而伪装成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是正是这种举动,证明了她是拥有感情的。

依露法没有相信李晓,李晓也没有相信她。李晓没有依露法想象得那样弱小,而依露法对他的感情也没有他认为的那样浅。互不信任的二人又因为什么在这里相遇?

在李晓和依露法交谈了十分钟左右,林哲小跑着来到依露法身旁。

几个小时前,李晓刚到家,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林哲坐在了电脑桌前,表情凝重地说:“上次检索植入依露法系统内的强制命令后。我抱着学习的心态,对依露法的系统备份进行了学习。但在今天突然,发现了一条实时的指令,这条指令显示着不断在地图上移动的位置。速度和人类的速度一样。而所处位置就是在郊外的枫树景区。”

“追踪信号吗?”李晓理解了现状。

“依露法身上被植入了追踪器。位置就在跨河大桥另一边的废弃住宅区。”

李晓明白这是在前几次去维修夏琳时,在无意识间被植入的程序。

就在林哲还在说什么时,李晓迅速捡起靠在墙角的黑布长剑,朝废弃区飞奔而去。

他想要去救一个机器人,这件事让一直感情淡薄的他。心脏再度如沉睡中苏醒般剧烈跳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活着的人类。缺失感情的青年奔跑在路上,道路的尽头是拥有感情的机器。

现在他已经到达了依露法身边。

依露法失去了右臂,双腿也受到损伤露出了皮肤下的特殊金属骨骼。她的腰部被大口径子弹击中,变得破损残缺。

李晓希望给予依露法自由,现在却让她受到了损伤。要是早来一点就好了,李晓在心中暗自后悔。如果在回家的路上,可以走得快些……

他在心中暗自相信依露法拥有自我意识,但现在才后知后觉自我意识并不等于感情。

“抱歉,好不容易为我买的新衣服,弄脏了。”依露法用仅剩的左臂握住胸前的水晶吊坠,心怀歉意地说。

“新衣服又不会只有这一件,以后还会买的。”

“但是吊坠没有坏哦,难得今天买的。今天就坏掉的话,就太糟糕了。”

“又不是很值钱的吊坠,一定可以修好你的,我给你换一副崭新的身体。等修好你后,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李晓不确定是否真的可以做到,但他依旧笃定地承诺。

“这不是出于任何命令,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我知道,你不是冰冷的工具,你比我更像一个温暖的人。”

“可以将我的数据骇入装置取下来吗?那是一个小方块,藏在我后背的位置。将它连接在暗杀机器上,可以读取天宇公司的暗杀指令,这可能会有用。”

李晓将依露法的身体撑起后,林哲将骇入装置的数据线连接在了暗杀机器的端口。

“林哲,依露法还可以修好吗?”李晓朝一旁抱着微型电脑进行工作的林哲问。

“我不能修好……但这不是立马就能判断的事情。我不懂机体维修。我需要对依露法的数据进行彻底的解析,可没办法在现场做。”

在废弃区的场地进行解析太过危险,林哲难以集中注意力。

李晓将依露法背回家中后,依露法已经无法答话了。

难以忍受的沉默笼罩着屋内。

将近过去了一整天,两人都没有吃饭。林哲不断通过电脑对依露法的数据进行整理分析。

“有办法了吗?”李晓此刻深知对人工智能一无所知的自己帮不上忙,但又无法熬过令人不安的沉默。

“我并不认识可以修复依露法的人。”

“只是用于搭载依露法意识的机体,做一个就好了呀。”

“没有那么简单,要复原一模一样的机体是很困难的。制作她机体的人,是李许言。要制作那样精细的机体,用于承载依露法的系统,就需要同等技术力的人。但是……”

“……”李晓清楚他欲言又止的理由,不再说话。

“如果还有一台相同型号的依露法,那就可以了,可是负责维修的机体自己出现了严重的故障。”

依露法可以修复其他机器人,但没办法修复自己。

“嗯……在找到高技术力的机械师之前,还有一个替代方案。我可以将依露法的所有系统数据转移到你的笔记本电脑上。这样没办法给予她身体,但她可以在电脑上活下来。语音系统可以用原先就有的。你们可以在电脑上自如地对话。”林哲沉思片刻后,给出答案。

“只要她可以在电脑上活着就没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李晓不安的心终于安分了下来。

“比起这个,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在这之前需要询问你一个问题。”林哲表情呆滞,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要求有些不合适。

“什么?你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李晓语速飞快。

“额,虽然这么简单的防火墙,直接黑入也可以……嗯,好吧。那我就问了。其实依露法的资料库里面有一部分是锁住的。要解锁的话,需要回答密码。我就想问,如果是你的外祖父设置的密码,你觉得会是什么?”

依露法是外祖父的遗物,也是送给李晓的礼物。李晓认为答案应该就在自己身上,这么思索后,他说出了几个与外祖父和自己有关的密码。多次尝试后,将锁解开了。

“密码只是两人生日的排列组合吗?意外的简单呢……”林哲吐槽后,将密封的资料库打开了。

由于是依露法的资料库,林哲便直接将电脑语音调到林哲也能听到的程度。他也有倾听的权力,或者说,这份录音本就是留给他的。

李晓坐在林哲身旁,两人聚精会神。林哲对那位传奇科学家会留下什么语音感到好奇。而李晓则是好奇外祖父会留什么话给他。

点击文件后,语音开始自动播放。

“李晓,如果你可以听到这份录音的话。我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将依露法制作出来时,你的年龄还小。但我认为你是值得托付的人。我没办法陪你过今后的每一个生日,我知道我将在不久后就离开人世。所以我将依露法作为弥补,用她替代我陪伴你。你不用担心,依露法并不难相处,我认为她比我更了解你。我将你的事情都告诉了依露法。那孩子对你很感兴趣。可以这么说,你还不认识依露法,但她已经作为旁观者经历了你现有的人生。就像你无法触及虚拟的投影一样,在真正制作出承载她的身体前,她也无法触及你。你们很像。所以,我认为你们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虽然现在你还不懂,但未来的你可能会因为这件事陷入泥淖。关于那起能源站爆炸事故。事故原因确实是机器人出现了程序缺陷,误操作导致的爆炸。但是负责管理能源站的并不是我制作的机器人。程序出现缺陷的机器人是天宇公司独立负责研发的,那时候我并没有参与制作。而维修报告单上的机器人型号,却在出现事故后临时被修改为了我的作品。我想让你放心,你的外祖父还没有马虎到这种程度。我不会将老旧的机器人用在管理能源站这件事上。报告单和维修检测单是天宇公司负责处理。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将剩余的时间用在这些事上,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份录音。希望你相信,我永远爱你。—2025年6月15日”

很轻松就可以听出声音的主人年岁已高,他在尽力用衰老的声带说出明确清晰的话语。

李晓对外祖父的印象停留在十二年前。记忆中的外祖父在那起事件后不久就去世了。在他童年时,外祖父专注于研究。每当李晓来到他身边,外祖父都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和他聊上几句。他会问一些生活上的问题。今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哭了?有没有交到朋友?这些问题,李晓的父母从没有问过。李晓也唯独向他倾诉。外祖父像是天生有种和蔼的亲和力。李晓不排斥和他聊天。发生那件事后,李晓对外祖父的态度也没有什么改变。他知道能源站出了事故,但他从不主动提起。他在避免想那件事。有人主动提起那件事,他像是刚想起似地说:“是啊,还发生过那种事……”

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在潜意识里觉得那件事与外祖父不搭。

资料库的另一部分是能源站的运转数据。其中有一个文件是含有方云签字的旧机体延迟维修的批准单。还有一份是临时将老旧机器人换为AXN机体的报告单。报告单上在方云签字的位置按有红色的指纹。

这意味着在设备本就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为了避免责任,方云临时换上了李许言制造的AXN机体。这就好比在本就出现故障的工厂,换下造成故障的员工,临时换上新员工。而在事故发生时,又将责任推到了新员工的身上。

李晓的绷紧神经,怒火烧上心头。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也连带着说了。依露法的骇入装置找到了一些东西。虽然在暗杀失败后,暗杀机器将指令清除得很干净,但最后一台机器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包括一部分以往的暗杀名单。而在2025年6月末的名单上,写有李许言的名字。暗杀指令是骇入汽车驾驶系统,将炸药装在隐秘位置,于两车相撞时引爆。”

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李晓问:“骇入两辆汽车的驾驶系统,再让两辆车相撞。伪装的交通事故吗?那种事可以办到吗?”

“以天宇公司的黑客技术,应该可以。将爆炸的威力控制在损毁驾驶系统的程度上,就可以办到,事后也不会留下证据。证据已经在爆炸中消失了。”

原本李晓在担心该如何找到天宇公司的犯罪痕迹,现在有些头绪了。如果对方只是将依露法摧毁,那最多算是毁坏个人财产罪。在这个世界,机器人只是人类的道具。坏掉一两个也没什么,再买新的就好了。对其他人说依露法有个人意识,也不会有人相信。

李许言没有将证据交给儿女的理由很清楚。他更信任李晓。李晓的父亲整天赌博,而母亲又几乎在家。两人的感情生活本就不和睦。此时的李晓时隔十二年再度感受到了外祖父跨越时间的关心和信任。如资料中所提及的,外祖父认为自己能活着的时间本就不多了,就算不发生那起“人为车祸”,也是将息之人。他不打算上诉,不想再掺和是非。

李晓因为那起事故,不再相信人工智能。毕竟号称几乎不会出现事故的自动驾驶汽车,也因为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导致了他所爱的外祖父死亡。他迁怒于人工智能。如今他明白,那只是他任性的想法。人类只是使工具,造成事故的是使用的人,而不是工具本身。他所仇恨的源头是错误的。

“那么,依露法一直知道这件事,但却瞒着我吗?”

“没有,在今天之前,这些数据本就是锁住的,处于未激活状态。即便是依露法也无法查看。李许言虽然信任你,但那时候你年龄不大。他自身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而且如果没有我来解析依露法的系统数据,这些你也不会知道。我想,他认为如果未来的你,对人工智能感兴趣,并且掌握了技术,早晚你就会发现这些。但如果你不感兴趣,他就不会让你知道曾经的事。他也不希望与人工智能没有牵连的你,被有关的往事绊住,陷入旧事之中。他希望你能够开心,不再想这些。”林哲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

李晓思索片刻后,沉重地点了头。

如果当时他将依露法交给方云,那就无疑将最有利的证据拱手相让。外祖父也将一直背负着罪孽。

“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李晓微笑着向他道谢。

“我说过,有关内部的损伤我就可以帮上忙的。自己说的话,当然得负责才行。”

林哲专注地复原着依露法的数据,无声地兑现着诺言。

直至朝阳第二次升起,两人才沉入梦乡。

一年后,李晓将电脑打开……

“今天真晚呀,熬夜了吗?”电脑中传来了清爽的女声。

“早安,依露法。”

“这个点已经不早了吧。”

“比起这个,我给你看一幅画,昨晚新画的。”李晓将熬夜绘制的水彩画放在了摄像头前。

“好……漂亮。你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嘛。”

“嗯,今天准备画些新的。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吗?”

他将摄像头调转到可以看见画板的位置。

“可以,再稍微偏左一些。”

李晓与依露法掀开画布,随意地和依露法闲聊着。

她观察着画布上的变化。那位青年将一幅幅绝美的水彩画绘制出来。

他曾无数次问过她,会不会感到无聊。

她永远只有一个回答:“不会无聊。”

这个回答简直就像是机械式的回应,一点新意也没有。可青年每次听到都会很开心。

人工智能的研究还在持续,人类探索未知的欲望永无止境,即便位于顶尖的研究所和公司产生了变化。

李晓相信可以还原出依露法机体的人,终有一日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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