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风车之国的城堡内,她慵懒地躺在床上,等待着佣人的到来。其实她早就醒了,望着天花板的理由,只不过是要遵守流程。她并不能随着自身想法,自由地离开房间。
“今日要穿的服饰是什么呢?”侍从朝她问道。
“我想穿那件蓝白色的连衣裙。”
“这是不行的,今天您要参加舞会,必须要衬你得上你的身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展着双臂,等待着侍从,将她不喜欢的衣服递来。
今天的日程是,巡游邻国,下午茶,图书馆的阅读及夜晚的舞会。
她很忙碌,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被国王规定好了今日的安排。
等到夜晚的月亮高悬在最高的天空,卸下一身疲惫的她,终于沉入了睡眠。
就这样睡去可以吗?不想再醒来。等到敲门声逐渐变大。她身后的发条已经被拧了一晚上,像是既定好的玩具一般,进行着早已预料到的生活。
她拥有一袭黑色的长发,这在整个国度也是仅此一例。父母的发色是金色和栗色。他们并不明白,为何女儿如此不同。
她虽是国王的女儿,却并不能避免流言的侵扰。
“那是什么发色,好难看。”
在舞会的角落,一位贵族男孩在角落评论……
他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可以被她听到。她并不是要故意听清每一句议论她的话。只是她从出生以来,这头黑发就伴随着她。每日与她朝夕相伴的长发,仿佛一直提醒着她的不同。
巡游,舞会,下午茶……
作为一国的公主,自然行为举止都该体面。这些事,她都应对得不错。她没有时间去尝试新的事物,因为事情会来找她。
高贵的服装,美味的食物,与声名显赫的人物接触的机会,这些平常人很少拥有的,她都拥有。但这与她的闷闷不乐无关。
“与使者见面,怎么可以满脸不愉快?”会这么说她的,只会是她的父亲。
她也明白,尽管这是偶尔的疏忽,不经意间将内心的情绪了出来,这也是错误的。
既然他指出了她的错误,那么在其他事情上,也应该会有更多的错误。毕竟,可以指出公主错误的人,是很少的。她的错误,如果自己看不见,那么就不会有更多的人看见。
她很害怕,担心自己会出错。每日的事情完成后,她都会问自己,这样做就可以了吗?受她小心谨慎的性格影响,她做事前,都要规划好步骤。一会儿与对方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话合适?该怎么说出告别语,需不需要搭配肢体动作?甚至在见面之时,就已经规划好了离别的事。
“那么下次再见,我就在这里向你告别了……”她的表情带着些许不舍,但不是真的。
她的内心暗自庆幸对方的离去。每做出类似的事情,她内心的某个东西,像是在渐渐坏掉。
“真是很懂礼貌的孩子啊。”经常会有父亲的朋友这么说。
“叔叔在夸你,你怎么不说话?”父亲提醒她。
“啊~欢迎与告别都是基本的礼数,我也没有做得很好。”她笑着回答。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今晚的月,散着冷光。在她房间的窗外,一只漆黑的猫头鹰,停在了松树顶。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察觉到猫头鹰瞳孔的反光。正当她以为这只鸟会被吓跑时,却发现它依旧不动分毫。
“如果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她喃喃自语。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想逃离这里。去哪里都好。”
那是阳光明媚的夏季正午,宫廷集会的休息之时。参加集会的,是各国的名人。她认真地聆听着他们的话语,同他们聊天。就算她不感兴趣,也会慢慢听完。
“你对魔法感兴趣吗?魔法应用的原理是……”一位黑袍的少女向她攀谈。她向公主抛出问题,可还没等到答复,就接着普及魔法的基础原理。
“嗯……”她本想答话,却发现黑袍少女的兴致高昂,腼腆地微笑着,倾听对方的科普。
“你理解了吗?魔法的真身实际上并不遥远。按照我的练习方式,搭配上合适的魔药,也可以实现。”
“好像理解了一点。”
但真实情况是,她根本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你是魔法师吗?就是书中写的那种?”
“用魔法师这个词语来形容我,嗯,确实是最接近你认知的存在。”黑袍少女微微颔首。
“有这么年轻的魔法师吗?”
“虽然有通过驻颜术,将容貌停留在年轻时的高龄魔法师,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十六岁!”黑袍少女语速飞快地说着。
“诶?明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却会用魔法。那么,你会用什么样的魔法呢?”她的眼中透出好奇的闪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对集会的风云人物产生兴趣。理由很简单,这位少女与她的年龄相仿。但掌握了她无法在城堡里学会的技能。毫无疑问,他们过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这令她羡慕不已。
“这里的空间太过狭窄,在大庭广众下使用魔法也有失妥当,今晚凌晨一点,在城堡种植园,最大的松树下,我会在那里等你。”黑袍少女眯着眼,嘘声说着。
“可是,到了晚上我不一定能随意走出房间。”
拘束的环境令她感到困扰。宵禁的存在,成为了她追求自由的绊脚锁。
正当她有所顾虑地看向黑袍少女,欲言又止时,大厅中央的壁钟敲响了。
咚!咚!咚!
三次短暂有力的钟声预示着集会的结束。
她认为黑袍少女一定听见了她的话语,但没有回复她,一如她听着黑袍少女普及的魔法知识,但没有入耳。
集会散了,人们很规律得慢慢走向各自要去的地方。刚才火热的聊天氛围,也迅速消失了。
回到房间后,她终于得来片刻的私人时间。
“下午要前往图书馆读书,您准备好了吗?”仆人问着一如既往的话语。
“嗯……等我换一身衣服。”
集会结束后,当然要换为更适合其他场合的衣服,若是前往华贵的连衣裙,进入图书馆读书。她绝不可能静下心来。
话虽如此,即便现在,她的思绪也并不在书上。
黑袍少女真的是魔法师吗?世界上真有魔法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吗?
这两个疑问,笼罩在她心间,却无法通过她自己的知识来进行证明。这让她很烦躁。
皇家图书馆很大,会有关于魔法的知识吗?
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她找到了几本与魔法相关的书。
当然不可能在半天时间内看完,只是快速翻阅,便让她得出一个再具体不过的结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法证明。
夜晚的凉风撩动着窗扉的白帘,像是飘动的轻薄纱裙。那只猫头鹰,今晚也站在那棵松树顶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房间。至少她这么认为。
望着正对着床上方的钟表,指针已经到达零时,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一刻钟。
按照平时作息,此时的她应早已入眠,可她就是睡不着。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解答疑惑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只能等待下一年的集会。一生可以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她将最爱的洋娃娃塞进棉被中,尽量堆砌为人形。只能寄希望于,仆人不会发现真正的她,早已离开房间。她好像对这样的举动,并不感到担忧。毕竟仆人的生活也是有规律性的,当人类规律性地进行日常生活时,那么偶尔出现的不规律也容易被忽略。就像下午茶时,仆人问她想喝什么口味的茶时,她轻声说,想要喝绿茶。可仆人最后却端来了热腾腾的红茶一样。
她悄悄打开门缝,蹲坐在门的内侧,观测着门扉渐渐变亮的灯光。
随着灯光的渐渐明亮又渐渐黯淡。她明白,平时那位在走廊带着提灯巡视的守卫已经走远了。
她的心跳很快,有一阵热血渐渐涌上身体。她的感性在早晨睁开双眼时睡眠,又在夜晚午夜时分苏醒。平日循规尊矩的她,如今初次尝试依照自己的意识进行行动。异样的悖德感与自由的畅快感,令他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这是实现约定前最后的阻碍,在通往种植园的必经之路上,一位带着盔甲的守卫,正伫立于前方。
笔直的通道,丝毫没有留给她隐藏的空间。
只能前进了吧,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后悔的余地。
正在守卫藏在头盔内的双眼看向她的同时,一阵不和谐的鸟叫和扑扇双翼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
那只猫头鹰再度出现了。
她不清楚,守卫有没有真的被它吸引注意力,但要前进,这是最好的机会。
步伐的频率加快,她开始跑了起来。
那只猫头鹰却向她的方向飞了过来,配合着她的速度,保持着平行线的运动轨迹。
啊,糟糕,这样会被发现的。她在心中暗感不妙。
守卫将头转了过来,望着身后。
不,准确来说,是看着这只猫头鹰。但奇怪的是,他忽略了与猫头鹰一起平行运动的少女。
她的身影被猫头鹰的影子遮蔽,依现在的步频,无法跑出影子。
至于为什么守卫没有看见她,心急的她并没有多想。
在种植园最高的松鼠下,她终于等到了凌晨一点。
那只猫头鹰,从她走廊一直跟着她,到达了种植园。
此时的它,正停留在松树尖上,梳理着羽毛。时不时注视着少女。
她坐在松树下的花坛上,等待着凌晨一点。
正当她的意识逐渐朦胧,双眼渐渐闭上,变得困倦时。
猫头鹰从树尖飞落,降在她身前,从翅膀开始,再到足尖,很流畅地化为黑袍少女的身姿。
她在公主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喂,醒醒。”
“诶?你究竟是猫头鹰,还是人?”她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所感到惊奇。
“现在你明白魔法是存在的了?嗯,还有一点是,这并不是猫头鹰,而是夜枭。要比猫头鹰凶猛得多。”
“我要是今晚出不来,你不就白等了吗?”
“不,你一定会出来的,我的水晶球已经预测到了今天的事。”她镇定地解释道。
“所以分别的时候,你才会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况且,被夜枭影子庇护的人,是不会被发现的。”黑袍少女感到一些麻烦,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
“你就不能早些告诉我吗?”公主埋怨道。
“因为,那个时候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吧。诶~好麻烦。”
“不能在人群里演示的魔法是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天气?”
“雪,这个国家很少下雪,所以想看。”
“那你可以抬头望下天空了,室内可没有这样的景色。”
在这个盛下的夜晚,渐渐飘下的雪花,模糊了视线,温度也变得寒冷。
身旁的松树,已然被白雪铺上浓妆。
“这是真的魔法呀,但是突然一夜之间下雪,果然还是会被其他人发现吧。”
“这不要紧,下雪的区域只在这片种植园,明天朝霞升起的时候,雪就会融掉。不过,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验证魔法的真实性,而是想逃离这个王国,对吧?担心会不会发现,反而显得没有什么意义了。反正你就算暂时离开这个城堡,也迟早会被卫兵发现,然后‘请’回去。”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她确实想要验证魔法是否真实存在,但令她不惜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逃出房间的理由,还是在期待着魔法会为她的生活带来些许转机。
“这是一种读心术,是属于心灵魔法的分支。如果你想逃离城堡,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你无需付出什么代价,不需要将声音交给我,也不用化为泡沫。怎么样?”黑袍少女眯着一只眼,偷瞄着她。
“具体应该怎么做?为什么要帮我?”
“你闭上双眼就好,我会将我的一部分记忆复制给你,这是在外界生存的必要知识。我还要提醒的一件事是,在完成魔法后,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将我认成你。我们的生活将会产生交换。而你会失去公主的身份,变成一位陌生人。你的亲人也不会认识你。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吗?至于理由,可能是因为我早已受够在不断旅游,居无定所的生活,偶尔过一过不同的生活,也不错。”
她对黑袍少女的解释,心存犹疑,可如果真的可以让她获得自由,她便无所顾忌。
闭上双眼,透过紧闭的眼帘,也可感受到蓝紫色的柔和闪光。
再度审视这个世界,双方的容貌也没有什么变化。
唯独变化的,是她身着的衣服,不再由高级的布料制成。变化为了朴素的平民着装,一件蓝白色布料缝纫而成的连衣裙。称不上太美观,但她感到很舒适。
“你还是穿着那件黑袍?不会被发现吗?”她担心地问向黑袍女子。
“没问题,我的魔法是对人的认知产生干涉,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这个城堡的公主,只不过穿着奇怪而已。而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要出城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谢谢你。”她向魔法师道谢。
“不用谢我,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只不过正好与你的目的耦合了。”黑袍少女淡淡地说着。
走出城堡后的一切事物,都让她感到惊奇。嘈杂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铁匠铺击打器械的声音。这是她在城堡内,没有的感受过的新鲜事物。
漫步在村庄的街道里,感受着不同的风景。她向郊外走去,不久后,她发现了闲置的房屋。
房间外,蹲伏着一只白色的牧羊犬。她简单抚摸着它温暖的皮毛,随后便离开了。
按照魔法师植入的记忆,她找到了一间属于魔法师的木屋。
木屋的造型当然没有城堡那么宏伟大气。但对她来说,却已经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了。
将木屋的一处松动的地板用榔头掀开,她发现了一小袋金币。这足够令她在小镇上,开一间朴素的花店。
小镇对于她的身份,并没有产生好奇,外地人常来到这里旅游。居民早已不再感到好奇。
她在折返回家的途中,不知多少次,总会看见那只牧羊犬,蹲坐在闲置的房屋前。这让她的心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躁。
她认为这是一栋闲置房屋的缘由在于,这栋房子的前院已然堆满了落叶,而门垫也积攒了许多灰尘。而近期在她不断的折返途中,她更加确信这一点。她从没有看见这栋房间有人出入的痕迹。
就算是有些冒犯,她还是希望弄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她前往这栋房屋时,路过的途中,那只牧羊犬轻扯着她的裙摆,从喉咙深处不断发出一阵阵低吼。
“没关系,我只是去拜访一下房间的主人。”她用手轻抚着它毛绒绒的头,微笑着安抚它的情绪。
它慢慢低着头,慢慢退走,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她轻轻推开房门,屋檐的灰尘变降了下来,呛得她咳嗽起来。
“有人吗?”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才发觉自己已经闯了进来,询问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
仔细寻觅了起来。这间房间,现在没有居住的痕迹,也不存在密室和地下室。
也就是说,那只牧羊犬守护的是一间没有任何人居住的房子。
她的心,泛起一种忘却已久的刺痛。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守护已经抛下你离去的人呢?
他们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啊!
她曾经试图摆脱过的束缚,现在却被一只牧羊犬所视若珍宝。
倘若她猜想的没有差错,这栋房间的主人,在匆忙下已经搬走了,至于为什么不连同牧羊犬一起带走,也许是因为无法搬走太多的物品。也就是说,他们舍弃了牧羊犬,将它视为累赘的物品。她不应该感受到愤怒,如果这是这栋房屋主人的选择,那么自己当然不能再说什么。
她走出这栋房屋,看见了那只牧羊犬的背影。
它呆呆地望着渐渐落下地夕阳,可它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你的主人已经不会回来了,你知道吗?你在这里等待是没有意义的。”她不清楚它究竟能不能听懂她的话语。她蹲了下来,与它的视线的高度平行,如同和一个人说话一般。
它叫了几声后,舔了舔她的侧脸。
她并没有帮它找到主人的想法。它的主人离开了很久……
想必应该适应了,没有牧羊犬的生活。那么就算再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的生活里,这只牧羊犬早已不是必需品。它不应该再去找他们。
从那之后,她每天早晨和傍晚,都会为它准备些食物,放在它的身前,之后离去。
直到那栋空房子,再度住上新的主人,就连新主人也想赶它走时。
她再一次来到牧羊犬的身前。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今后我成为你的主人可以吗?”她温柔地为它抚摸毛发。
牧羊犬回应地叫上两声后,跟随在她身后。
呜咽着已辩不明的犬吠声,像是在哭泣一般。
“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在你想分别时离去,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不会有什么怨言。”她对着牧羊犬说着。
牧羊犬没有做出回应,只是跟在她的身后,前往密林深处的新住所。
国王若是没有受到魔法的影响,注意到黑袍少女其实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他恐怕也不会明白,平日里听话懂事的女儿,会独自一人寻觅属于自己的生活。规律被打破之初可能不会意识到,但当规律被打破后,造成的影响已经打乱了平日的生活,那就只能被迫注意到了。
“今天要和我一起去散步吗?”她对门前的牧羊犬说。
它只是低着头沉默着,不时回望着住宅。
“没关系的,这座村庄是不会有小偷的。”
在这位严厉国王的统治下,这座村庄已经很多年没有犯罪者的出现。
她与它同行。
它舍弃了曾要守护的事物。一如舍弃它的旧主人。
它的利爪与尖牙,现在只是为了保护身旁的她。
她舍弃了荣华,只为换来可以自由行动的灵魂。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她,她可以前往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她与它,只为自由和守护而生的灵魂。
她与它的旅途,将长久地持续下去。
一直走到黄昏,渐渐落下。晨星慢慢黯淡。
没有一片雪花,是为他们而落下。
可所有的风景,都会一直等待着……
她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