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亲戚口中得知那个人的。那是湿漉漉的雨季，我拜访那个旧式的宅院，不仅是老，还很乱。院子里很容易就能看见各式的垃圾。那木门下的过道，有着不断摩擦的痕迹，那是反复关门导致的。过道两边的尘埃比中央厚重些。能看出来这里的主人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听说他的父母都过世了，却给他留下了一笔足够一生挥霍的财产。他倒也可以这样生活。
没有谁拜托我，我还记得他，所以来找他……
我没有提前预约，他也根本想不到会有亲戚家的孩子来找他。他与那些半生不熟的人都断了往来。我推开了房间中央的客厅门，他就躺在沙发上睡。电视也许是坏了，屏幕上挤满了马赛克。酒瓶杂乱地摆放在桌面和桌角，就像被保龄球推得摔倒了。他喜欢喝酒，但以前是和酒吧里的人喝。他将生人喝熟，熟过头就又冷掉了。
我走近那张沙发，他刚好睡醒瞧见了我，瞥了我一眼，像是看到了不明生物，他上半身朝下倒在茶几前。他的身体压到了遥控器，频道转到了世界新闻。新闻里播报着远方国家的战事。
“你谁啊？跑到我家来了！”
“叔。你不记得我了吗？”实际上，我也不记得他。我知道自己不是和他第一次见面，但就是这么说了。他是我记忆中的模糊碎片，如果没有人提醒，早就忘掉了。亲戚说，小时候他曾陪我玩过一段时间，至于是多少岁，一定是在我的记忆能力还未健全的时期。
他看向我的眼神很浑浊，不会信任我的身份。不论是真是假，他都回了一句：“快点出去!”
我缓慢地向大门走去，刻意放缓步伐来惩罚态度差劲的他。中途改变了想法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直起身子，将靠枕上的报纸整齐地叠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新闻。
我并不是关心他，只是好奇他才去找他。
在这之后，我又来过这里几次。
见到他时，他总是在看新闻，读报纸。有一次他心情不错，和我聊了几句：“根本就不是这样，他们根本就打不赢……”
他对两个国家的战争有些奇怪的见解。我提出的看法，一直被他否定。
“要是我是指挥官，这里就不该一直防御，会分出一队人朝西面进攻……”
我逐渐找到了聊天的技巧。只要和他聊战争的话题，无论对错，让他来反驳就可以了。话题一转到要不要约朋友一起出去走走，晚饭该怎么解决。他就戛然而止了。我猜想他没有朋友。我没有礼貌地问他：“你多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活动了？”他说：“这事根本无所谓吧，该把重点放在国际大事上！”
我根本不用疑问他是否孤独。害怕孤独就不会一直能坚持孤身一人地生活下去。在他的世界里，接触人类已经不是必要的条件。他所在乎的就只有活下去，不断痴迷于新闻。
“况且朋友不就是那种一起开心，难过了就走的关系吗？”
“那种只是像朋友，不是朋友。嗯，非要说的话，那该叫玩伴吧。”
“叫什么都可以，反正就算现在认为是朋友，离开的时候，也相互不认识吧。那还不如一起的时候做点开心的。管他是朋友还是玩伴，不开心就没意义了。”
他的话，又让我感到别扭。
“……”
“对吧，关系的亲密和冷淡，也只会延长感情消失的时间，加深和减少离去的不舍。既然这样，不要去在乎谁更重要，也不在乎究竟谁对自己好，享受在一起的欢乐就可以了。不开心了就离开。”他对我的沉默很满意，不断地说着。
“就算是玩伴，也是有的吧？”
“那些人已经不在乎我了，我也没关系。”
……
最后一次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老得不行了。
他跟我说，不用管他，死了也没有什么留念。
他的遗体被警察发现了，登上了新闻。
世界上是否又少了一位军事家，我不确定。他死后，一定自认是无牵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