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病床昨天被看望他的亲戚朋友抬高了些。他认为这个角度并不会让他睡不着觉，于是就在昨晚离别的时候，让床保持了原样，把他们打发走了。刘正仑心里很感谢他们，但每次看到他们，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厌恶感。路易体痴呆，医生是这么说的。他在一年前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脑干受损激活异常蛋白修饰通路，间接升高了α-突触核蛋白水平，路易小体累积在枕叶、颞叶，干扰了感知功能。刘正仑的失眠次数变多了，还出现了幻视。拿昨天看望的人来举例，在常人眼中外貌端正的“人类”，在他的眼中是变异的生物。像是恐怖电影里受到感染变异的“转变中”异生物。不同的人，“变异”程度不同，有的头上长出了动物的角，有的胳膊变成了湿漉漉的软体触手……
刘正仑有洁癖。他深知那是视觉障碍造成的幻觉，还是忍不住生起鸡皮疙瘩。每次看到那样的人类，就从心底里产生让胃酸倒流的恶心。
晨曦从窗帘缝隙中吹进来，坐在他身旁的是清瘦的黑色短发女子。刘正仑睡得比她早，起得比她晚。哈娜是“正常”的人类，身体没有发生令他不适的变异。他的妻子很完美，找不到缺点。他认为这一定是上天赐给他失败一生的礼物。
两人是在大学时期认识的，机缘是哈娜需要绘画的素材。刘正仑恰好知道许多不错的风景地。要说为什么的话，刘正仑常常感到心情不愉快，而他解决烦恼的方式就是不断寻找风景优美的场景。看到美景，烦恼的心情也会得到舒缓。
在闲暇之余，刘正仑会陪在她身边。哈娜的画很漂亮。即便是外行，他也能看出并不是一般的作品。他不懂绘画的技巧，但他能在她的绘画中感到清爽畅快的情绪。那种心情，就像是从画中吹出了惬意放松的清风，淤积于心中的不快，被一瞬间带走的畅快。一起逛美术馆、在哈娜绘画时陪伴在她身旁，为她递出不同的画笔。这样的事情，渐渐变成了凝固在回忆中的画斑。生病后的刘正仑没有出门散步的欲望。他的世界被污染了。他每每看见那些异样的人类，步子就迈不开，想转身就走。要逃到哪里？没有容身之所，这个世界是人类的世界，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和这些“恶心”的人友好相处。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来回应连脸都不想看见的人。他疲于应付这些让他感到不快的社交。疲累到不再这么做了。他放弃了，不想再演独角戏。对于常理上说，应该给予关心的人，他也不想遵循人类社会的友善规则了。理所当然，他失去了许多建立好的人际关系。也不想再构建新的关系。有哈娜在身边就足够了。要是哈娜也变成那种样子，他肯定接受不了。
这一天，他的世界产生了裂隙。走进医院的哈娜，脸上出现了丑陋的肉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哈娜。眼中藏不住惊恐。杂草丛生的花园里，那唯一的月季花上出现了令人不快的毛虫。这怎么能允许！
“哎呀！这是面具啦，面具……”哈娜察觉到他内心的动摇，缓慢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刘正仑对她的行为抱怨了一番，得知她是想让生活多一些意外后，就理解了她。经常来医院陪他，消耗了不少她的自由时间。这么一想，被疾病剥削的不仅是他一个人。愧疚感让他说不出话。
几天后，刘正仑听到了传言。说是主治医生有了婚外情，对方是刚入职的护士。他回忆起那位医生的模样，那是他在这所医院里最丑的医生。他记得很清楚，那位医生在两个月前，身体的异化还不明显。
今天下午，他又恰巧得知了主治医生的外遇绯闻在近两个月就有了。他的心中产生了推论……
“哈娜，你有做过坏事吗？”
“我可以很自信地告诉你，从我的主观上来说，一件也没有。”哈娜轻抚胸口说出了让他很意外的答案。只要是人类，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做出坏事。这种想法对她来说，并不适用。一个很幼稚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发芽。那些人类之所以会发生变异，一定是因为做了坏事。人心的阴暗越是深邃，异化就越严重。
“不如你将幻觉视为戴着面具的人类，这样想会轻松些吗？”哈娜微笑着提议。
“我还做不到。”刘正仑苦笑着拒绝。
这样枯燥的日子过了两个季度，寒霜攀附在了玻璃窗上。下雪了……
他的主治医生换了，原来的医生，今天结婚了。他的前妻死在了春天……
雪融春来的清晨，我对困意满面的哈娜说：“今晚有射手座流星雨，要一起去看吗？”
出了医院，桦树上还挂着旧灯笼。陌生人的脸，渐渐清晰，那是与他相似的，相似的人类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