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千代转身,走回廊下。
她的步伐很轻,青色羽织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拂动,在晨光中划出圆润的弧线。
她在矮桌前重新跪坐下来,伸手提起陶壶,为三个空杯注入温热的麦茶。
“请坐。”她轻声说,将茶杯推向立香和冲田的方向。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
立香与冲田对视一眼,在矮桌两侧坐下。冲田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手没有离开刀柄太远。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但眼神锐利如初。
羽千代双手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望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水,缓缓开口。
“大约一百五十年前,战国乱世终于迎来终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信长大人只用了十年,就统一了四分五裂的日本。”
羽千代继续说。
“在遭遇了本能寺反叛后的她的手段……更加激烈。所有反抗势力都被彻底粉碎,所有可能成为火种的反叛苗头都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但她确实做到了——用十年的地狱,换来了承诺中的和平。”
藤丸立香与冲田总司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如果织田信长没有死在本能寺之变中,或许真的能够形成一个巨大的特异点。
羽千代没有在意他们的小动作,自顾自地抬起眼,看向庭院外的天空。
“和平降临后的第十年,信长大人颁布了第一道关乎‘未来’的法令。”
羽千代的声音低了下去。
“《万民子育统一令》。”
……
“所有新生儿,自出生七日起,即归国家统一抚养。”
羽千代复述着法令的条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告。
“父母享有定期探望权,但不具备抚养决定权。孩子在统一设立的‘育成院’中成长,接受标准化的教育、饮食、训练。所有资源按需分配,所有机会公平开放。”
“理由很充分。”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表面。
“战乱制造了太多孤儿,太多因贫困而夭折的孩童,太多因阶级而失去未来的生命。信长大人说:‘若从一开始就消除差异,便不会有不公。若所有孩子都在同一起点出发,便不会有因出身而注定的悲剧。’”
立香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起初……效果很好。”
羽千代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波动,像是回忆起了某个温暖的片段。
“战争孤儿有了归宿,贫苦人家的孩子可以吃饱穿暖,女孩也能和男孩一样读书习武。整个国家的新一代都在阳光下成长,没有饥饿,没有歧视,没有战火。”
她停顿了很久。
“我是最初的支持者之一。”
羽千代轻声说着,时不时抿一口手中的麦茶。
“因为我是姑获鸟。因为我见过太多孩子死在战乱中,太多幼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所以当信长大人提出这个构想时,我……自愿成为了第一批‘国家保育师’,进入了京都的第一所中央育成院。”
“我看着孩子们住进整齐的宿舍,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看着孩子们兴奋地告诉我今天学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
“起初……他们眼里有光。”
羽千代站起身,走到廊边,背对着他们。
“问题是慢慢显现的。”
“第一代孩子长大成人后,开始进入各个领域工作。他们很优秀——纪律严明,服从指挥,效率极高。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提出异议,不会质疑命令,不会创造超出标准答案的解法。他们完美地执行一切任务,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这么做’。就像……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在国家这台机器里,让一切都运转顺畅,却死气沉沉。”
冲田轻咳了一声,低声说:
“这个法令……抹杀了‘个性’。”
“是的。”
羽千代点点头。
“但当时我们以为这只是过渡期的问题。第二代、第三代……总会好起来的。可是……”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痛苦。
“第二代比第一代更‘完美’。他们更守纪律,更少犯错,更彻底地融入体系。第三代、第四代……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规范’,更‘完备’。到了第五代,孩子们已经不再需要保育师的安抚——他们从婴儿时期就接受了标准化的抚育流程,连哭泣的时间和频率都被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立香感到喉咙发干。
“我经常去看望他们,我最喜欢看着孩子们甜蜜安详的睡颜。”
羽千代说,声音微微颤抖。
“可那些我曾经抱在怀里哄睡的婴儿,长大后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会标准地行礼,标准地问好,标准地汇报近况。我问他们‘开心吗’,他们会回答:‘根据育成院规范第312条,本阶段的满意度指标为优秀,处于健康区间。’”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那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
“大约五十年前。”
羽千代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疲惫。
“怪异开始出现。”
冲田立刻抬起头:
“怪异?”
“魔物。污秽之物。”
羽千代列举着。
“最初它们只是零星出现在废弃的战场、古老的墓地这些怨念积聚之地。但很快,它们开始出现在育成院附近,出现在城市边缘,出现在任何有‘大量孩童’聚集的地方。”
“而且……”
“这些怪异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会模仿孩子的形态,发出孩子的哭声,用稚嫩的声音呼唤父母。但当你靠近,就会发现那只是由污泥、枯骨和怨念拼凑出的扭曲之物。”
立香想起了昨晚遇到的“腐溃”。那些镶嵌在肉块上的、浑浊的眼球。
“信长大人多次派遣军队清剿,我也参与了。”
“很快我们发现,这些怪异的‘核心’往往是……”
她深吸一口气。
“未能诞生的‘可能性’。”
冲田的瞳孔微微一缩。
“育成院系统太完美了。”
羽千代的声音干涩。
“完美到扼杀了一切‘偏离标准’的萌芽。一个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如果他的天赋不在标准课程范围内,就会被‘矫正’。一个喜欢独自思考的孩子,如果他的思考方式与集体不一致,就会被‘调整’。一个爱哭闹、爱撒娇、爱问‘为什么’的孩子——这些‘非标准情绪表达’都会被温和而彻底地消除。”
“那些被消除的‘可能性’,那些夭折的‘个性’,那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修剪掉的‘枝叶’……它们没有消失。”
羽千代握紧了茶杯。
“它们沉淀在这个国家的土壤里,混合着孩童们无意识中被压抑的情感,混合着父母们被制度剥离的亲子本能,混合着整个民族在‘绝对公平’下逐渐枯竭的‘生命力’——最终,凝聚成了‘怪异’。”
庭院陷入死寂。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遥远而空洞。
“信长大人意识到了问题。”
羽千代继续开口说道。
“但她无法回头。这个制度已经运行了近百年,整个国家的结构都建立在它之上。撤销它,意味着社会体系的崩溃。维持它,意味着怪异会继续滋生,整个国家的‘生命力’会继续流失。”
“她尝试过改革——增加艺术课程,鼓励创新活动,放宽探望限制。但百年的惯性太强了。孩子们已经习惯了‘标准答案’,老师们已经习惯了‘规范流程’,整个社会已经习惯了这种……高效的麻木。”
羽千代抬起头,看着立香。
“二十年前,我自请离开京都,来到这片列岛的边缘。”
“我在这里建立了这处院落。偶尔会有附近村落的孩子来玩——那些村落太偏远,育成院的覆盖不完全,父母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自己抚养孩子。那些孩子……会笑,会哭,会争吵,会好奇。他们有着育成院里的孩子们曾经拥有却被我们剥夺的‘生气’。”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但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国家机器在扩张,制度在完善。每一年,都有新的村落被纳入体系,又一批孩子穿上统一的制服,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
“而那些怪异与魔物。”
羽千代深深地低下头。
“随着制度的扩张而滋生。如今,整个日本列岛,从北海道到九州,从海岸线到深山,到处都有它们的踪迹。它们啃食地脉,污染水源,袭击旅人,甚至……开始侵蚀育成院本身。”
冲田总司忽然咳嗽起来。
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前倾,肩膀剧烈颤抖。立香看到她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总司小姐!”
“没、没事……”冲田艰难地喘息着,掏出一块手帕擦拭嘴角。
“咳咳……老毛病……比起这个……”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羽千代。
“您说,这个制度是织田信长建立的。而您,曾辅佐她,将天下献予她。”
冲田的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
“那么现在,您对那位信长大人的看法是?您认为这个特异点……这个世界,应该被修复,还是应该被维持?”
问题尖锐如刀。
羽千代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越过冲田,越过立香,望向庭院外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苏醒的树林。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村落,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我仍然相信信长大人的初衷。”
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与我确实想创造一个没有孩子会因战乱而死,没有孩童会因出身而失去未来的世界。她做到了——至少,在物质层面。”
“所以。”
冲田追问道。
“如果迦勒底要修复这个特异点,您会阻止吗?”
羽千代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青色羽织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抬起头,望向京都的方向——那个她曾辅佐的君主所在的地方,那个用百年时间构筑起的、精密而冰冷的“理想国”。
“我不会阻止。”
她背对着他们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答案。
“但如果你们要行动,请答应我一件事。”
立香站起身:
“什么事?”
羽千代转过身。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抹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有悲伤,有决绝,还有一丝……希望。
“我要和你们一起走,带我去见信长大人。”
“我想……再和她谈一次。在这个世界被改变之前,在这个百年之梦迎来终结之前。”
“我想问问她——”
羽千代的声音微微颤抖。
“问问那个曾经承诺要让所有孩子在阳光下欢笑的少女。”
“问问那个用铁与火终结了战乱的霸主。”
“问问这个用百年时间建造了一座巨大‘摇篮’,却让里面的孩子忘记了如何啼哭的‘母亲’——”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她是否后悔自己的决定。”
风停了。
庭院陷入绝对的寂静。
冲田总司缓缓站起身,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御主。”
她看向立香。
“您的判断是?”
立香看着羽千代,看着这位本应是妖怪却选择守护,曾相信理想却目睹理想异化,在百年孤独中依然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的“保育师”。
然后,他看向冲田总司,看向这位身负病弱却依旧握紧刀剑,从遥远的迦勒底被送来保护他的英灵。
最后,他望向远方的天空——那个被“异常稳固”的特异点所覆盖,被百年制度所束缚,被无数失去光芒的孩童和滋生的怪异所填满的日本列岛。
他深吸一口气。
“迦勒底的职责,是修复人理,保障人类的未来。”
他缓缓开口。
“而这个特异点……无论它看起来多么‘稳固’,只要它在侵蚀正常的时间轴,只要它让生活其中的人们失去了作为‘人’的光芒,我们就必须行动。”
他转向羽千代。
“羽千代小姐,我答应你。我们会带你去见信长。”
“然后——”
立香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是经历了七个特异点,跨越了无数战场,最终拯救了人理的少年御主才有的眼神。
“然后,我们要找出修复这个世界的方法。”
“要让这个世界的孩子们,重新学会个性,学会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