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历45年,日期未知,天气未知。
迷宫外大概过了三小时,也就是说这是我们在塔尔塔罗斯的第三天。
这三天来,我们一直在探索迷宫第三层。
由于决定和岚萤兄妹一起行动,我们探索的效率明显提高了。
岚拥有极强的侦查意识,面对迷宫内的各种陷阱也能第一时间给出应对方案,作为队友来说,他真的很优秀。
而萤似乎对迷宫内部的环境有着敏锐的认识,在她的指引下总会不绕远路的到达目的地。
这对兄妹,比我想象的还要可靠。
没错,我和白羽接受了他们兄妹的请求,现在正和他们一起寻找叹息女王的踪迹。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次与以前的‘老友’重新共事的机会,我没有拒绝。
而白羽……
刚开始,她表现出极强的抗拒。
这也难怪,毕竟叹息女王作为危险等级最高的残渣,任何有点理性的人都会想要远离。
我早已做好了和白羽分道扬镳的打算。
反正白羽的点数早已赚够,也没有任何理由待在迷宫里了。
所以我本想将白羽送入迷宫外,自己再与他们一同行动。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白羽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说服了她,而是因为——
“既然学长要去的话,那我也只好跟着了,别误会,我是担心自己一个人有危险才跟着的。”
她当时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但我却看懂了隐藏在她表情下的真意。
“抛下学长自己行动,我做不到。”
她本来没有任何理由陪同的,但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或许是依赖,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学妹真是太好了。
(二)
探索来到了第四天。
一切都很顺利。
但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无论经历了多少场战斗岚和萤一直都没有使用“能力”。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战斗的地点是哪,萤总是躲得远远的。而岚也总是只用体术就解决战斗
这很奇怪,他们都佩戴了RS,理应拥有能力才对,使用能力对迷宫探索也大有帮助,但他们却迟迟未用。
我也曾询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但都被他们打岔转移过去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并且我也是一样的情况,所以没有资格揣测别人。
比起这些,自从昨天深夜开始,我们便能朦胧地听见某种声音。
那是一种由很多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分不清来自何方的……叹息。
有时像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有时又像是年迈的妇人。有时从通道深处传来,有时又仿佛就在耳边。
这是一种信号,它时刻提醒我们。
我们离叹息女王越来越近了。
“我感受到了,前方不远处丝线密度变得……很奇怪。”
白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与不安。
岚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
我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深意。
我点了点头。
“今天就在这附近休息吧,敌人很危险,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所有人都同意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与其匆忙的挑战强敌最后落败,不如休息一夜恢复状态才有更多获胜的可能。
我们在附近的安全屋落下脚。
这个安全屋和我们之前遇到的相比宽敞不少,但依然无法很轻松的容纳我们所有人。
但毕竟是这个环境,能有一个歇脚的地方已经很荣幸了。
岚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这一路来他一直这样默默守护着我们。
萤靠着他的背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块压缩饼干,认真的分成四份。
白羽接过自己那份,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盯着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纹路发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远处传来的叹息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永不停歇。
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叹息呢?
这个答案估计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吧。
不知过了多久,萤忽然开口:
“哥哥。”
“嗯?”
“等这次结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们能去地面看看吗?”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瞬。
岚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这时候,我才想起一个很重要但我却一直没有去想的问题——他们到底有多久没有回到地面了?
或许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岚用一种平常到异常的语气说道。
“我们从基地逃出来后就几乎一直待在迷宫里。”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身为被刻意创造出来的存在,我……我们从来都不被这个都市所接受。
不单单是RS点数的异常,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学园都市阿卡迪亚的异常。
而恰恰阿卡迪亚最排斥异常者。
在地面会被执行部的人逼问,也会被防卫部的人追杀,与其相比迷宫的深处反而更安全。
“……地面吗?”
岚微微抬头,眼睛不知在看向哪里。
“也好……这一战之后我们就回地面吧,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岚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目光中流露出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纵使我们的出身相同,但我也做不到和他们感同身受。
因为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有好几道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这也使得我还是如今的我。
因此,我是多么希望他们——我的同袍(同类)也能拥有那独一无二的光啊。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没错,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总会有办法的。
我看见岚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又恢复原来的弧度。
“那我们就回地面吧,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萤露出了和她外表很相配的甜美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美,但又像一朵随时会凋落的花。
白羽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侧过头,看见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刘海遮住了大半表情。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萤身边坐下。
“等到了地面,我们一起逛街去吧!”
“嗯,我们一起。”
我看向白羽。
她没有看我,但我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她能做到与他人的经历共鸣,随后再用自己的善意对待他人。
一样的。
和那天一样。
原来我们从来都不曾改变啊。
那天晚上,岚主动要求守夜。
我本来想替他的,但他摇了摇头:“为了明天的战斗,好好休息。我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很害怕。
害怕明天的战斗,害怕叹息女王,害怕——
害怕有人会死。
结果我一夜都没有睡着。
(三)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岚还站在门口。
他的背影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是从未移动过。
“你醒了?”
“嗯。”
“休息的好吗?”
“还可以。”
“那就好。为了接下来的战斗,我们必须拿出万分的精力。”
“可是你……”
“我不打紧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和以前一样啊。
“哥哥!”
萤揉着眼睛从睡袋里坐起来,“你没睡吗?”
“睡过了。”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温和得像是另一个人,“休息得怎么样?”
“嗯!”萤点点头,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这个给哥哥。”
“你吃。”
“我吃过了。”
“你昨天那块就没吃。”
萤的动作僵住了。
岚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萤手里:“一人一半。”
“……好。”
白羽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很紧。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准备出发了。”
她点点头,但没有动。
“白羽?”
“……学长。”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会赢的吧?”
“嗯,一定会赢的。”
一定。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早点打完,早点回去。”
“嗯。”
我转身,走向门口。
岚已经站在那里,手按在冰冷的门把手上。
门外,那来自地狱的叹息声仿佛有了实质,正不断冲刷着这道薄薄的屏障。
他回头看我,那双总是平静如冰的蓝色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司。”
他叫了我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的好坏,“我没能兑现承诺。”
我心脏猛地一沉。
他仿佛没看到我的表情,继续说道:“萤……就拜托你了。告诉她,地面的阳光很暖,天空很蓝。带她……去看一看。”
“你不会出事的!你会亲口告诉她这一切!”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闻言,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疲惫。“拜托了。”
这是遗言。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再等我回答,猛地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顷刻间,无数的叹息如决堤的洪水扑面而来。少女的啜泣,母亲的悲鸣,老妪的诅咒……
它们汇聚成一只无形的手,要将我们拖入绝望的深渊。
“前方五十米……“白羽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丝线……被绞断了。我看不到……那是个纯粹的……绝望的黑洞。”
岚第一个迈出了脚步,他的背影瘦削,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毅然决然地走向那片黑暗。
“等这次结束,我们能去地面看看吗?”
“我带你去。”
一句简单的承诺,此刻却重如千钧。
我握紧了刀柄,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走吧。”我对自己,也对身后的同伴说。
不管前面是什么。
总要有人去面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