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村长

作者:枭鸣1 更新时间:2026/1/28 18:40:32 字数:2664

(一)

村长别说是“官”了,连个“吏”都算不上——没品没级。可在羊头岭,汤二旺这个村长那绝对是官——百姓眼里,说出的话算数,那就是官、就是领导。加之还称“生产大队”时,汤二旺就是大队长。后来改称村民委员会了,汤二旺成了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

汤二旺更是喜欢别人喊叫“村长”——不光顺耳,关键受用。灌了几杯酒,也喜欢把“本保长……本保长……”挂在嘴边。村西头近百岁的唐老太爷耳不聋眼不花:“胡球咧咧!保长那是旧社会国民党的狗腿子。”

不过比较起来,汤二旺这个村长也大致相当于旧社会的保长——这咱可不懂,这话还是唐老太爷说的。

虽然如此,大家伙还是依旧叫他村长。

汤二旺是村长,村长是汤二旺——已经二十来年了。

在羊头岭,村长就是官:从羊头岭到羊背梁,再拉扯到羊蹄沟,一百多户人家呢。张家长李家短,汤家俩儿子分家、唐家俩妯娌闹仗……汤二旺一到场,事儿就摆平了。那神气,岂止是“保长”派头,土皇帝嘛。

这两天汤二旺有点上火了:别的村夏粮公粮入库都完成了,羊头岭却还差一大截——勉强完成公购粮任务的六成。各项工作都想争个先的二旺坐不住了。

从门背后墙上取下草帽戴上,顺着山后小道吭吭吃吃地往羊背梁上去了。

挂在半空中的太阳可劲地抛洒下来,把空气都染成了热浪。知了也破着嗓子叫唤,好像是在抗议这燥热。

二旺汗流浃背,折枝油桐树叶呼扇,扇到的是一小丝丝风。解开裤腰带,却只挤出小几滴尿——尿尿是假,裤裆汗湿透了,借机摆弄一番……

上到梁上,正遇到唐栓子在房前晾晒麦子,二旺劈头盖脸就嚷开了:“栓子,你狗日的要踅摸到啥时候——公粮现在还不交?”

唐栓子一抬头,满脸堆笑:“村长啊!这不,再晒一个太阳,明儿个去交——皇粮囯税谁敢抗啊!”

“明个一准去交呵!”二旺正色道,“不是开玩笑的——算你小子识相,交公粮要积极哟。”

“是是。”唐栓子唯唯诺诺,“村长进俺屋喝口茶,大热天的……”

二旺脚刚迈上房檐台阶,村会计黑娃一溜小跑着、大汗淋漓地、气喘吁吁的叫嚷:“村长……乡里张乡长来啦……在支书家,叫你赶快去呢……”

得!茶是喝不成了。用衣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扭转身,跟在会计屁股后边,又往山下去了。

(二)

张乡长是副乡长。

副乡长也是二旺的领导。这么多年村长干出了名堂:领导交待的事儿必须不打折扣的完成——领导就是党,党叫干啥咱干啥。

到了村支书家,茶水已经晾温了。二旺一边礼节性地和张副乡长打着招呼,一边端起茶杯,脖子一仰,底朝天了。

没出二旺意料:就是催交公粮的事。

村支书已经让婆娘拾掇了几个菜——也到晌午了。领导来到咱羊头岭,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酒是去冬自家烧的苞谷酒。吃着喝着,几个人也没了讲究:扯下衬衫挂在椅子靠背,赤膊上阵猜拳行令,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喝罢吃罢,张副乡长执意要到农户家走走看看——羊头岭拖了夏粮入库的后腿呢。

二旺携支书、会计陪着张副乡长,二上羊背梁……

上到半山腰,老远听到村小学校娃娃们稚嫩的声音:徳……要……掉…

张副乡长一脸懵逼:“这是教的啥?”

村支书不懂,村长二旺也不懂,村会计更不知道。

“咱顺道看看去?!”张副乡长还分管着教育呢。

看看就看看。

一众人刚走到院子,娃娃们又跟着老师读:K——ong控,控(共)产党的控!

张副乡长吓了一大跳。

羊头岭小学也委实不像个学校:三间土坯房还是二旺据理力争组织村民献工献料弄起来的——羊头岭离中心校太远了,二十多里地呢。虽然在中心校念书能住校,可娃娃们太小,实在不放心送到学校住下念书,所以就有八九岁的孩子整天在村子里游逛。二旺便出了主意:在羊头岭办个学校,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小孩,一古脑儿弄了去——复式班:一、二、三年级都在这三间土坯房里,捱到念四、五年级、娃娃大点了送去中心校住校。教室建好了,没老师呀——条件太差正规学校毕业的老师谁都不愿意来。这也难不倒二旺,把上过乡里中学回村的二狗子弄了去教娃娃,村上每月从提留款中发60块钱工资哩。

喝叫住二狗子,张副乡长看到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哭笑不得:“德……要……掉……”原来是“调”字,“**的共”让他教成“K——ong——控”。

“误人子弟啊!”张副乡长呵斥道。

支书、二旺、会计看着一脸茫然的二狗子,不知所措,不知所错。

(三)

张副乡长费了好大的劲,三个村干部和老师二狗子才懵懵懂懂地听明白:这还了得!

学校停了。立即停了。

张副乡长答应了的调派老师,一直到暑假快结束了仍无结果——也不怪领导,羊头岭小学校哪里像个学校,条件太苦了,没人愿意来也属正常。

眼看秋季快要开学了,二旺急了。

着急上火的二旺打起了女儿的主意:女儿汤丽丽是羊头岭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刚好今年毕业,学财会的,不出意外,分配到县城里财政局工作是十拿九稳的。

虽然是学财会的,教个小学三年级娃娃应该没啥问题。

女儿丽丽一听急了,女儿急二旺也急。女儿懒得跟他争了,哭哭啼啼地找她娘诉苦。

母女俩怼二旺,二旺倒也不怯场。

二旺真正怯的是:女儿丽丽谈了个男朋友,小伙子一表人才不说,家境好呀——亲家在县里做官呢,做大官——副县长。准女婿不止一次地来过二旺家,二旺喜欢的睡梦中都在笑。

硬怼不解决问题。二旺有了主意——歪主意:他要去找亲家讨个法子——虽然从未谋面。

翻找出乡里开会才舍得穿的白衬衣、新西服——虽有点不合时宜,但也体体面面。拜会亲家领导,讲究是必须的。

走亲戚嘛,就要有个走亲戚的样:春木耳、干香菇、土鸡蛋,另外挑了一块腌腊肉——实实在在的四色礼。

(四)

在县城呆了三天,二旺回村了。竟然弄回来了个六色礼:烟、酒、茶、糖和糕点,还给婆娘弄回来一套新衣裳——亲家母硬塞给他让带回来的。

二旺是一路哼着“本保长也有一颗爱国的心……”回到村、回到家的。

赚了。这回赚大了。

女儿丽丽留在羊头岭教娃娃们念书,准女婿也来羊头岭教娃娃们念书——亲家就是亲家,大领导就是大领导:听完二旺介绍的羊头岭小学校情况,特别是听说二狗子教成“K——ong控,控(共)产党的控”时,亲家领导大手一挥,当即拍板:同意丽丽留在羊头岭教书!儿子也来教书——教几十个娃娃,那哪是一个人干的活。

第二天,二旺就把厢房里里外外收拾粉刷一新:小学校只有教书的地方,俩老师吃住可得在咱家里了。

准女婿如期而至。

小学校如期开学。

(五)

入冬了,西北风狠命地刮。

二旺穿着厚厚的棉祅,两只手在胸前交叉着互相左右塞进袖子里,脖子使颈缩到衣领里。

二旺不当村长了。也想当,没当成——秋季换届选举没能选上。以往政府任命的“官”,现如今让村民选呢。

没选上村长,二旺百思不得其解:咱干了二十多年,一不谋私,二不贪财,党让干啥咱干啥,咋就不得人心了呢?

一口气憋的难受,又走亲戚去了趟县城,还是亲家领导有水平:哪都没错!错在了思想跟不上形势。

二旺晃悠到南山脚下:新村长汤大壮正带人伺弄砖瓦窑呢。看到大家伙大冷的天干的热火朝天的样子,二旺似乎明白了自己落选的原因。

二旺嘟囔了一句:咱咋就没想到这茬呢!

脱掉了棉袄,二旺也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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