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林轩感觉自己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而那个决定他生死的，正是从二楼环形走廊上缓缓走下的七公主，艾拉·圣罗兰。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宫廷长裙，裙摆随着走动微微晃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又冷漠，带着一股能冻结一切的寒意。
从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起，艾拉的目光就始终锁定在林轩身上，从未移开。
那目光里是一种确认。就像猎人追寻数日后，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狡猾的猎物，就在自己面前。
图书馆大厅里，原本因皇家秘卫封锁而压抑的气氛，随着艾拉的出现，变得更加让人窒息。所有学生和导师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气氛正以那个不起眼的图书管理员为中心汇聚。
押着林轩的两名皇家秘卫感受到了公主的意图，他们握着长戟的手又紧了几分，看向林轩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杀意。
林轩的心脏像是被攥住了，跳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想逃，却不能动。他想开启【尘埃】模式，甚至【被遗忘的角落】，但他不敢。在被这种强者用气机完全锁定的情况下，任何一点能量波动，都会立刻招来致命一击。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那个少女穿过人群，穿过一排排肃立的银甲秘卫，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干净清冷的香味飘进林轩的鼻子里，带着深入骨髓的危险寒意。
艾拉就那么静静的站着，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林轩却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得清清楚楚。他装出来的怯懦，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拉终于开口。
“你，就是林轩？”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林轩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嘶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是的，殿下……我……我叫林轩……”
“图书管理员？”艾拉又问。
“是……是的，殿下……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普通？”
艾拉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会在半个月内，数次出现在本不该他出现的区域附近？”
“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能让一本在古籍区沉睡了上百年的《古代炼金符号的演变与歧义》，刚好出现在炼金系学生最常翻阅的书架上？”
“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会在皇家秘卫即将搜查一间废弃杂物间的瞬间，很不小心的打翻一整摞书，制造一场骚乱，引开所有人的注意？”
艾拉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她每说一句，林轩的脸色就更白一分。随着她的每一个问题，林轩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
完了。
林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什么都知道。自己那些自以为精妙的布局，在她眼中如此拙劣，一览无余。
她不是在怀疑，她是在宣判。
“我……我不知道……”
在巨大的压力下，林轩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他只能凭借本能，用最苍白无力的语言进行最后的挣扎。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殿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哭腔。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他所有的计谋和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看着我。”
艾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威压轰然降临。林轩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被迫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所有的伪装和秘密。
他看到了自己深夜潜入禁书区的孤独影子。
他看到了自己面对塞拉菲娜时，那副卑微怯懦的嘴脸。
他看到了自己躺在地上，将三个技能投入熔炉时，那疯狂的赌博。
在这一刻，林轩感觉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所有的底牌都已被人翻开，摊在了桌上。
死亡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了病床上还在等他回去的妹妹。如果他死了，妹妹怎么办？那个期盼着和他一起去看王都太阳花海的女孩，该怎么办？
不。
我不能死。
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对命运的愤怒轰然爆发。再加上融合技能的精神消耗和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嗬……嗬……”
林轩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艾拉那张冰冷的脸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扭曲、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扯，一半是绝望，另一半是愤怒。
“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身体猛地一软，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直挺挺的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砰。”
一声轻响。
整个图书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押着林轩的两名秘卫呆住了。不远处的金发女骑士凯瑟琳呆住了。就连一直掌控着一切的艾拉公主，也罕见的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可能会亮出底牌挟持自己，也可能会用某种秘法强行逃走。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
对方，就这么……晕过去了？
被自己，活生生的吓晕了？
艾拉看着那个倒在地上，因恐惧而微微抽搐的少年，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放在林轩的额头上。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魔法抗性。有的，只是因极度恐惧和精神衰弱而导致的高得吓人的体温。
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孱弱的人类少年的身体。
艾拉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她那从未出过错的直觉和判断，在这一刻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那些看似环环相扣的线索，那些巧合……真的就只是巧合？
眼前这个连自己一个眼神都承受不住，就直接吓晕过去的可怜虫，真的会是那个敢在禁书区掀起波澜，敢将首席炼金师玩弄于股掌之间，敢在皇家秘卫眼皮子底下反复横跳的神秘幽灵吗？
艾拉站起身，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周围同样一脸茫然的秘卫。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用一种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把他，送到医务室去。”
“另外，解除图书馆的内部封锁。在确认所有人都登记离开后，只保留外围的监控。”
金发女骑士凯瑟琳有些迟疑的走上前：“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不是放过他。”艾拉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被两名秘卫抬起来的瘦弱身影上。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深邃。
“如果他不是那只老鼠，那他就一定是老鼠故意抛出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诱饵。”
“不管是哪一种……”
“从今天起，将他列为最高等级的监控目标。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什么东西。”
“我倒要看看。”
“这只躲在幕后的老鼠，还能沉得住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艾拉转过身，不再看林轩一眼，提着裙摆，一步步的重新走上了二楼。
她的背影依旧高贵冰冷，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