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圣殿的病房里,安静的能听见魔晶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艾拉坐在床边,手指拂过林悦额前的一缕发丝。
女孩的呼吸平稳,脸色也因为生命礼赞的持续滋养,透着一丝红润。
一切看起来都在好转。
可就在这时,林悦那卷翘的睫毛,忽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艾拉一直专注的看着,根本无法察觉。
艾拉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屏住呼吸,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张脸。
是她看错了?
还是……这个女孩的意识,正在从昏迷中苏醒?
“还没找到那个混蛋的影子吗?”
凯瑟琳推门闯了进来,打断了房间里的宁静。
她的骑士铠甲还没换下,上面甚至还沾着几滴雨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整个王都的地下水道都快被我的骑士们翻过来了,除了几窝老鼠,什么都没有。”
她烦躁的扯了扯领口。
“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艾拉缓缓直起身,将刚才的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她的脸上恢复了平静。
“急什么。他躲得越深,说明他越在乎。我们等着,他总会回来的。”
“我怕他还没回来,我的骑士团就要先哗变了!”
凯瑟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腿。
“为了抓这一个幽灵,整个王都的防务都高度紧张。你知道我今天处理了多少起因为盘查过严引发的冲突吗?三十七起!”
“就在刚刚,商业大臣还派人来问我,说再这么下去,王都的经济就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经济崩溃算什么,我感觉我的脑子就要因为过度兴奋爆炸了。”
塞拉菲娜穿着她那身沾着各种污渍的炼金长袍,飘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黄铜仪器,上面布满了旋转的齿轮和闪烁的晶石。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塞拉菲娜把仪器举到两人面前,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那个男人逃离时,并不是毫无痕迹。他那种类似概念抹除的能力,在撕裂空间的同时,会在现实的底层逻辑上,留下一道微弱的疤痕。”
“这道疤痕的衰变速度很快,常规方法根本检测不到。但是,”
她得意的拍了拍手里的仪器。
“我的真实回响探测仪,可以捕捉到这种疤痕在衰变前千分之一秒内释放的特殊以太波动!”
凯瑟琳一脸茫然。
“说人话。”
“简单来说。”艾拉替她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们有办法追踪他了。至少,可以确定他最后消失的大概范围。”
“不止!”
塞拉菲娜兴奋的补充。
“更重要的是,我分析了他的能量模型。这是一种完全凌驾于现有魔法体系之上的力量!居然让我遇上了!”
她看着艾拉和凯瑟琳,认真的说。
“我有个提议。抓住他以后,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不弄死他,我只想……研究一下他的大脑结构。”
凯瑟琳看着她那副想把人活体解剖的样子,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你这个疯子。”
“这是为追求真理而献身。”塞拉菲娜一脸严肃的纠正,“当然,是献身他一个,成全我一个。”
艾拉没有理会她们的争吵。
她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
“三天后的建校庆典,照常举行。”
“什么?”凯瑟琳和塞拉菲娜都愣住了。
“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比以往更盛大。”
艾拉的嘴角勾起。
“庆典是他混进学院唯一的机会。他一定会来。”
“那我们就在庆典上设下埋伏?”凯瑟琳立刻明白了。
“不。”艾拉摇了摇头,“那样只会让他警惕。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
“所有常规的守卫力量,全部撤回到内部。学院门口的盘查,只保留一项。”
艾拉的目光扫过两人。
“在主校门的入口处,我会向父王申请,布置一面真实之镜。所有进入学院的宾客,都必须从镜前走过。”
凯瑟琳倒吸一口凉气,“真实之镜?那不是王室宝库里的禁器吗?据说能照出一切伪装和变形术。”
“没错。”艾拉点头,“不管他伪装成谁,用什么身份,只要他想踏入学院一步,就必须在镜子前现出原形。”
“到时候,他插翅难飞。”
……
王都的另一端,贫民区的屋顶上。
林轩的身影融入夜色,不引人注意。
他遥遥的望着灯火通明的圣罗兰学院。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学院的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塞拉菲娜的炼金乌鸦,它们的机械眼扫描着地面上的一切活物。
学院的围墙内外,每隔十步就有一名皇家骑士。
那些以往只在阅兵时才能看到的重甲骑士,此刻跟不要钱一样,把整个学院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些关键的制高点,林轩甚至能感受到法师塔传来的魔力波动。
那里布置了大型的警戒法阵。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我了。”
林轩心里想着。
为了抓他一个人,这三个女人几乎把王都一半的防卫力量都搬了过来。
这阵仗,就算是去围剿一头成年巨龙都足够了。
硬闯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老乌鸦说的那个千面人,和三天后的建校庆典。
他收回目光,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
黑市,最深处的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里。
老乌鸦将一杯散发着霉味的麦酒推到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分不清男女的人。
“我要找千面人。”老乌鸦压低了声音。
黑袍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
老乌鸦肉痛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对方手上。
黑袍人掂了掂,似乎很不满意,又把钱袋推了回来。
老乌鸦咬了咬牙,又加上了一个。
黑袍人这才慢悠悠的收起钱袋,沙哑的开口。
“月圆之夜,去无名者之墓。带上他最喜欢的故事。”
说完,黑袍人便起身离开,很快就汇入了酒馆嘈杂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
老乌鸦看着那杯没人碰的酒,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找到千面人的第一步。
而那个疯子,只给了他两天时间。
……
林轩回到废弃的酒窖。
妹妹还在别人的手里,他一刻也不能多等。
他正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墙壁上忽然传来了三下有节奏的敲击声。
一长,两短。
是老乌鸦的暗号。
林轩精神一振,连忙走到约定的接头点。
一个街头的小乞丐正蹲在墙角,看到他,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就跑了。
林轩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画满了红色标记的地图,正是圣罗兰学院的防御布置图。
老乌鸦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然而,当林轩看清地图上的细节时,心却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图上画的防御力量,比他自己侦查到的还要严密十倍。
而在学院的正门入口处,被用血红的墨水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庆典入口,设真实之镜,验明正身!”
这张图,断绝了他所有潜入的念头。
林轩的目光移动到地图的角落,那里还有另一行字。
“千面人已找到。”
看到这,林轩的心又燃起一丝希望。
但下一行字,却让他希望瞬间破灭。
“他的价钱:月之女神的眼泪。此物,现存于帝国王宫的宝库之内。”
林轩手里的地图,被他捏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死局。
想要潜入学院,就需要千面人伪造的身份。
想要千面人出手,就需要去王宫宝库里偷东西。
可王宫的守卫,只会比圣罗兰学院更加森严。
那是他刚刚才逃出来的,最危险的地方。
他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地下酒窖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摊开手,看着那团已经不成样子的废纸,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杀局。”
他想象着艾拉那双冷静又自信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潜入学院,会被真实之镜照出原形。
潜入王宫,更是自投罗网。
她们算准了他会在这两条路之间选择一条,然后撞得头破血流。
“我真的会谢。”
林轩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他被逼到放弃思考前,抓住最后一丝理智。
慌乱没有用。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重新铺在满是灰尘的木箱上,用手指沾了点酒渍,将它一点点抚平。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两个用血红色墨水标记的地方。
学院,王宫。
陷阱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建立在一个正确的判断上:他必须进入学院,为此他必须先去王宫。
她们想让他做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但两个选项都是死路。
既然如此,那就不选。
林轩的瞳孔里,一点危险的光芒重新燃起。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这个局的核心,在于所有人都认为他林轩是那个破局者,是那个需要东躲西藏,费尽心机去偷、去抢的盗贼。
但如果,盗贼不是他呢?
谁能光明正大的走进王室宝库,取出月之女神的眼泪,并且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答案只有一个。
公主艾拉。
让敌人心甘情愿的把武器送到自己手上,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林轩知道,他有撬动这个天方夜谭的唯一杠杆。
他的妹妹,林悦。
艾拉为了彰显王室的仁慈与掌控力,已经将林悦的安危和她自己的声誉绑在了一起。
现在,林悦就是艾拉必须守护的战利品。
如果这个战利品突然出现了生命礼赞也无法压制的恶化,并且症状诡异,指向了某种古老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诅咒呢?
而解开这种诅咒的唯一圣物,恰好就是月之女神的眼泪。
那么,为了维护自己的承诺和王室的脸面,艾拉会不会亲自去宝库取出这件东西?
这个计划的风险很高。
关键在于,他要如何在滴水不漏的生命圣殿,在那个号称能封锁一切空间的第七圣印结界内,制造出这样一场“恰到好处”的危机。
他不需要真的伤害妹妹,他只需要……让那些监控病情的炼金仪器,集体说谎。
林轩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绝望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兴奋。
他不再是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从现在开始,他才是那个躲在暗处,准备给猎人设下陷阱的人。
林轩吹熄了油灯。
身影消失在酒窖的黑暗里。
……
片刻之后。
生命圣殿外围,一处被阴影笼罩的钟楼顶端。
林轩的身影悄然浮现,夜风吹动着他的斗篷。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守卫,投向圣殿主体建筑。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蓝色光晕,像一道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圣殿笼罩在内。
光晕上,无数细密的符文缓缓流淌,散发着让人心悸的空间法则波动。
这就是第七圣印结界。
一座无形的牢笼。
林轩缓缓闭上眼,开启了虚空行走带来的特殊感知。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化作了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络。而眼前的结界,则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光墙,强行隔断了内外空间的联系。
任何空间穿梭的企图,都会被结界瞬间粉碎。
但是……
林轩的感知,并没有放在结界本身。
他像一个耐心的工匠,在寻找这个结界与现实世界的连接点。
结界再强,也需要从现实世界汲取能量。它的根基,必然扎根在某些实体之上。
终于,他找到了。
在圣殿地下的深处,有十二个巨大的魔力节点,将这个空间结界牢牢的固定在现实维度。
他的身体无法穿过结界。
但他那经过虚空行走和系统双重强化的精神力,却可以顺着这些能量供应的管道,尝试向内渗透。
这个操作很精细,也很危险。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整个结界的能量反噬。
林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凝聚成一根看不见的探针,小心翼翼的,顺着其中一个节点的能量流,探向那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