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叶家正堂。
本该是喜庆喧闹的订婚礼,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大红绸缎从梁上垂落,烛火在精致的灯盏里跳动,映得堂中每个人脸上光影斑驳。叶家高层分坐两侧,主位上的叶家家主叶震天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堂中央,一袭白衣的少女静立。
林清月。
青云城百年不出的天才,十四岁凝气,十六岁开脉,如今十七岁已是灵海境三重。她站在那里,周身灵气自然流转,竟隐约有光华透出,将满堂红绸都比得暗淡了几分。
但更令人窒息的,是她身旁那位青衫少年。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朗得近乎妖异,只是随意站着,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他腰间佩剑未出鞘,剑柄上却隐隐有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让堂中几个修为较弱的叶家长老呼吸一滞。
上界天骄,楚云霄。
“叶伯父。”
林清月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却字字如刀:“今日清月前来,是有一事不得不言。”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边文书,轻轻放在身旁的檀木桌上。
文书展开,“退婚书”三个鎏金大字刺得所有人眼睛发疼。
满堂哗然。
“清月侄女,你这是何意?”大长老叶洪猛地站起,须发皆张,“你与尘儿的婚事,是当年你父亲林天南与我叶家老爷子亲口定下的!两家交换过信物,全城皆知!”
“正是知晓全城皆知,才要今日当众说清。”
林清月神情平静,甚至没有看堂中角落那个始终低着头的清瘦少年一眼。
“当年定亲,是父辈之约。如今清月已拜入‘玄天宗’内门,师尊有令,需斩断凡尘俗缘,专注大道。这婚约……只好作罢。”
“玄天宗”三字一出,满堂再次死寂。
那是上界七十二仙宗之一,对于玄黄界这等下界而言,是只能仰望的存在。林清月竟已被收入内门?
“好,好一个斩断凡尘!”
叶震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既如此,当年你父重伤垂死,是我叶家倾尽半数家产求来‘续命丹’时,你林家怎不说要斩断俗缘?你十岁时修炼走火入魔,是我儿叶尘跪在‘百草阁’外三日,求来‘清心草’时,怎不说俗缘当断?”
林清月睫毛微颤,但神情未变:“叶家恩情,清月铭记。此来也备了厚礼——”
她纤手轻挥,三样物事凭空出现在桌上。
一枚灵气氤氲的丹药,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一卷古朴竹简。
“此乃‘聚灵丹’,可助开脉境突破灵海,抵得上当年续命丹的价值。这柄‘寒霜剑’是黄阶中品灵器,在青云城应是顶尖。这卷《凝气诀》虽只是基础功法,却是玄天宗改良版,比下界流传的完善数倍。”
她抬眸,目光第一次扫向角落。
“叶尘,这些足够偿还了。拿着它们,你虽天生漏灵之体无法修炼,但丹药可强身健体,灵器可护你平安,功法……你可转赠他人,换些人情。”
话音落,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少年缓缓抬头。
叶尘。
十七岁的年纪,身形比同龄人清瘦几分,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最末位的木凳上。他容貌算得上清秀,只是长期因“漏灵之体”被人嘲笑,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郁色。
但此刻,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异常。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羞辱、绝望,只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甚至仔细看了看桌上的三样“厚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够。”叶尘说。
林清月蹙眉:“你欲何为?这些宝物,放在青云城,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心动。”
“我说,不够。”
叶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堂中。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堂中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
楚云霄眉梢微挑,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传说中无法修炼的废物。就在刚才那一瞬,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波动,但仔细探查,叶尘体内确实空空如也,连最基础的灵气都没有。
错觉?
“叶尘,”林震天低喝,“退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叶尘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林清月面前三尺处停下。
两人对视。
林清月忽然心头一悸。
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叫她“清月姐”的少年,眼神何时变得如此……陌生?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深邃得像藏了万古星辰,又淡漠得像看透了红尘百态。
“清月姐,”叶尘开口,用着旧时称呼,语气却疏离如陌路,“你记得八年前,你在这正堂里说过什么吗?”
林清月一怔。
“那时我九岁,刚被检测出漏灵之体,全城孩子都笑我废物。你拉着我的手,在这堂中对所有人说——”叶尘缓缓道,“‘叶尘不是废物,他是我林清月将来要嫁的人。你们谁敢再笑他,便是与我林家为敌。’”
堂中几个年长的叶家族人神色微动,显然想起了当年那一幕。
那时的林清月,还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张开双臂挡在哭泣的叶尘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
林清月嘴唇微颤,但很快恢复平静:“童言稚语,当不得真。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会变。”
叶尘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忽然转身,走向主案。
那里摆着笔墨纸砚,是为今日订婚宴准备写喜帖用的。
他提起笔,在铺开的红纸上,一笔一划开始书写。
“叶尘!你要做什么!”林洪怒喝。
楚云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竟未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林清月隐隐感到不安,但自恃身份实力,终究没有动作。
片刻,叶尘搁笔。
他拿起那张红纸,转身,面向满堂,一字一句念道:
“立书人叶尘,凭父母之命,与林氏清月定亲。然林氏女慕上界荣华,弃旧约如敝履,视情义如尘土。此等心性,不堪为配。今叶尘立此书,休林氏清月出叶门。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此为休书,天地共鉴。”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休……休书?”一个叶家年轻子弟喃喃,随即脸色煞白。
退婚已是奇耻大辱,可若是被休……
林清月娇躯一颤,绝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怒色:“叶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自然知道。”
叶尘神色平静,将休书轻轻放在退婚书旁。一金一红,并排而列,刺眼至极。
“你能退婚,我为何不能休妻?既说斩断俗缘,那便断得干净些。这些礼物——”他瞥了眼桌上三样宝物,“你带回吧。叶家虽小,还不至于卖儿求荣。”
“好胆!”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楚云霄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轰——
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爆发,堂中烛火瞬间熄灭大半,红绸疯狂向后撕扯。所有叶家人如遭重击,修为弱的直接吐血倒地,就连叶震天这样的灵海境巅峰强者,也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惨白。
灵海之上,元丹境!
而且绝非元丹初期!
但,堂中央那个本该被压趴下的清瘦少年,却依然站着。
他脊梁挺得笔直,青衫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中猎猎作响,额前碎发被吹乱,露出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楚云霄瞳孔微缩。
这不可能!
他方才释放的威压,虽只用了三成力,但足以让任何灵海境以下修士跪地不起。这叶尘明明毫无修为,为何……
是了,定是身上有什么护身宝物。楚云霄心中冷笑,下界小族,倒也有些压箱底的东西。
他不再试探,右手抬起,并指如剑。
嗡——
一道青色剑气在指尖凝聚,虽只有寸许长,但出现的瞬间,整个正堂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薄霜。剑气锁定了叶尘的眉心,杀意凛然。
“云霄师兄!”林清月急声道,“不必……”
“清月师妹,”楚云霄打断她,声音淡漠,“此人当众辱你,便是辱我玄天宗。今日若不给他个教训,日后传回上界,你我颜面何存?”
剑气缓缓前移。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叶震天目眦欲裂,想冲上前却根本动弹不得。其余叶家人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叶尘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气,忽然笑了。
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你要杀我?”他问。
“杀你?”楚云霄眼中闪过轻蔑,“你还不配。只是废你双眼,割你舌头,让你知道,有些话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剑气已至叶尘眉心前三寸。
森寒的剑意刺得皮肤生疼。
叶尘忽然抬手。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轨迹。然后,他用食指,轻轻点在了那道青色剑气上。
嗤——
如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那道足以斩杀灵海境修士的剑气,竟在接触到叶尘指尖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化作点点青芒,飘散在空气中。
满堂死寂。
楚云霄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转为错愕,随即是深深的惊疑。
林清月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她以为早已看透的少年。
叶尘收回手指,指尖有一缕极淡的白烟袅袅升起。他低头看了看,轻声道:“这就是上界天骄的剑么?似乎……也不过如此。”
“你……”楚云霄脸色阴沉下来,“你用了什么邪法?”
“邪法?”
叶尘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楚云霄脸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让楚云霄心头莫名一寒。
“我只是一介凡体,哪会什么邪法。倒是你——”叶尘顿了顿,“元丹境修为,却对毫无修为之人下此毒手。玄天宗……便是这般教导弟子的?”
“牙尖嘴利!”
楚云霄彻底动了真怒,右手直接按向剑柄。
但就在这时,叶尘胸口处,那块自幼佩戴、被所有人认为只是普通铁片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热。
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体内。
楚云霄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他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锁定了。
那目光来自九天之上,淡漠、古老、威严,仿佛神明俯瞰蝼蚁。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灵气都险些紊乱。
怎么回事?
楚云霄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叶尘胸口——那里,一块灰扑扑的铁片玉佩半露在衣襟外,毫不起眼。
错觉?还是这叶家府中,藏着什么老怪物?
林清月敏锐察觉到楚云霄的异常,低声道:“师兄,今日已闹得够大,不如……”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叶尘一眼,按剑的手缓缓松开。
“好,好一个叶家。”
他冷笑一声,袖袍一拂,桌上的三样宝物和那份退婚书同时飞回手中。
“今日之事,楚某记下了。清月师妹,我们走。”
林清月抿了抿唇,最后看了一眼叶尘,眼神复杂难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随着楚云霄离去。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正堂外。
威压散去。
叶家众人这才如释重负,一个个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叶震天快步走到叶尘面前,上下打量:“尘儿,你……你没事?”
“父亲,我没事。”叶尘微微摇头。
“刚才那是……”叶洪也凑过来,满脸惊疑,“你怎么挡下那道剑气的?”
叶尘垂下眼帘:“或许是楚云霄最后留了手吧。毕竟,真在叶家杀人,他也不好交代。”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众人心中仍有疑虑。留手?那剑气分明是杀招,哪像留手的样子?
但叶尘不愿多说,他们也不好再问。
“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叶震天扫视全场,声音沉重,“林家攀上高枝,与我叶家恩断义绝。从今往后,叶林两家,便是陌路!”
“是!”众人齐声应道,只是声音里多少带着颓然。
林家有了上界靠山,叶家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叶尘默默走出正堂。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
他独自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胸口那块玉佩。
玉佩灰扑扑的,边缘还有破损,是小时候父亲叶震天从一个游方商人手里买来的,说是能保平安。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从未有过异样。
但刚才……
叶尘伸手握住玉佩。
入手微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对话:
“就在今晚……不能留活口……”
“可那是叶家少爷……”
“少爷?一个废物罢了!林家说了,做得干净点,楚公子会保我们进玄天宗外门……”
声音渐远。
叶尘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没有回房,而是转身走向叶家后门。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