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轮回初醒
月隐星沉。
青云城的夜晚,在褪去白日的喧嚣后,显露出另一种模样——深巷里偶尔传来的犬吠,更夫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某些角落窸窸窣窣的、属于暗处的声响。
叶尘没有走正门。
他贴着叶府高墙的阴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地时脚尖轻点,枯叶都没有惊起一片。
这块玉佩……
他低头看向胸口。灰扑扑的铁片在衣襟下隐隐发烫,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像活物一样一下一下搏动着,仿佛有了心跳。
叶尘记得很清楚,这玉佩是七岁那年,父亲从一个路过青云城的游方商人手里买来的。那商人衣衫褴褛,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收了三个铜板,将玉佩塞到小叶尘手里时,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或许是“好好戴着”,或许是别的。总之这些年,玉佩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只是叶尘习惯了它的存在,像习惯了呼吸。
直到今晚。
楚云霄剑气临体的瞬间,玉佩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微,轻到叶尘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股没入体内的暖流,还有楚云霄最后那一瞬间的异常……
“不是错觉。”
叶尘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玉佩粗糙的表面。指尖传来的温度,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他需要找个地方,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叶府往西三里,有一片废弃的旧宅区。几十年前那里曾是大户聚居地,后来一场大火烧了半条街,渐渐荒废。平日里除了乞丐和野狗,少有人至。
叶尘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条窄巷,翻过一道断墙,落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里。
院中枯草过膝,正中一口老井,井沿爬满青苔。月光从坍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他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漏灵之体无法修炼,别的孩子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时,他就一个人跑到这里,坐在井边发呆。
有时一坐就是一天。
“倒也清静。”
叶尘在井沿坐下,正要仔细查看玉佩,耳廓忽然一动。
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至少三个,而且都是练家子,落脚的节奏、呼吸的频率,都带着刻意压制的痕迹。
他们停在院墙外。
“确定在里面?”
“错不了。跟踪的人亲眼看他翻进来的。”
“呵,倒是会挑地方。死在这种鬼地方,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有人发现。”
“别废话。林家吩咐了,要做得干净。楚公子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墙外的对话断断续续,声音压得极低。但叶尘自幼耳力过人——或许是因为无法修炼,别的感官反而格外敏锐。
他缓缓站起身,面向院门。
果然来了。
退婚是羞辱,休书是打脸,但真正要命的,是灭口。林家攀上高枝,怎么会留下他这样一个“污点”?楚云霄那种上界天骄,又岂会容忍一个下界蝼蚁当众折他的面子?
斩草除根,才是这些人的逻辑。
吱呀——
院门被推开,没有用力,只是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三个黑衣人闪身而入。
他们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的标记。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封死了叶尘所有退路。
“叶少爷。”
瘦高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刻意伪装过:“这么晚了,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多不安全啊。”
叶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他的平静让三人有些意外。按说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深更半夜被三个杀手堵在废弃院落里,早就该吓得瘫软求饶了。
“倒是镇定。”左边那个矮壮的黑衣人冷笑,“可惜,镇定救不了你的命。”
“谁派你们来的?”叶尘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林家?还是楚云霄?”
瘦高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临死前还想问个明白?也罢,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灵气外放,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灵海境!而且至少是灵海境四重,比叶家大长老叶洪还要强上一线!
另外两人也同时释放气息,都是开脉境巅峰。
三个修士,围杀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是生怕鸡死得不够透。
“林家出了大价钱,要你的命。”瘦高黑衣人缓缓举起弯刀,“至于楚公子……他不需要亲自吩咐,下面的人自然会揣摩上意。”
刀锋指向叶尘。
“放心,很快的。我这一刀下去,你连疼都感觉不到。”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快!
快得只能看见一道幽蓝的残影,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刀锋之后才响起。这一刀没有花哨,就是纯粹的杀人之技,直取咽喉。
另外两人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封死叶尘可能的闪避路线。
没有退路。
叶尘瞳孔骤缩。
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但太慢了。漏灵之体无法储存灵气,他的身体只是比普通人稍微强健一点,在真正的修士面前,慢得像蜗牛。
刀锋越来越近。
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胸口忽然爆发出滚烫的热流!
不是之前的微热,而是火山爆发般的灼热!那块铁片玉佩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皮肉里!
轰——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不是仿佛。
是真的静止了。
瘦高黑衣人保持着挥刀前刺的姿势,刀尖距离叶尘的咽喉只有三寸。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扑来的身影,凝固在半空中,像两尊拙劣的雕像。院中飘落的枯叶悬停在月光里,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只有叶尘能思考,能“看”。
但他看到的,不再是废弃的院落。
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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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之巅,云海翻腾。
一个白衣男子负手立于绝顶,背影孤峭如剑。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狂舞,长发飞扬。
“吾名,独孤寒。”
男子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叶尘耳中——不,叶尘此刻没有“耳”,他更像是悬浮在半空的一缕意识,在旁观,在感受。
“世人称吾为‘剑神’,可笑。”
独孤寒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但那双眼睛……叶尘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像是藏了两口古井,井底沉淀着千年的风雪,淡漠,寂寥,又锋利得能刺穿一切虚妄。
“剑是什么?”独孤寒像是在问叶尘,又像是在自问,“是杀伐之器?是护道之兵?还是……”
他忽然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但前方翻滚的云海,裂开了。
一道笔直的、深不见底的沟壑,从山巅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云层向两侧翻卷,露出下方万里山河。沟壑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是规则。”
独孤寒收回手指,那道恐怖的沟壑缓缓合拢,云海重新翻涌。
“吾七岁习剑,十三岁剑意通明,十八岁败尽天下剑客。三十岁,自觉剑道已至尽头,再无寸进。”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直到四十岁那年,吾散尽一身修为,自碎剑脉。”
叶尘的意识剧烈波动。
自碎剑脉?
“剑脉,是剑修根基。碎脉,等同自废。所有人都说吾疯了。”独孤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吾若不碎,又怎能知道,剑脉之外,还有剑骨?剑骨之外,还有剑心?剑心之外……”
他顿了顿,看向叶尘意识所在的方向。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看”了过来。
“孩子,你也有必须破碎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信息洪流般涌入叶尘的意识。
《逆脉诀》!
不是功法,不是武技,而是一种颠覆认知的“道”。它将人体视为一方天地,经脉是江河,丹田是湖海,窍穴是星辰。寻常修行,是引灵气入体,拓宽江河,填满湖海,点亮星辰。
但《逆脉诀》反其道而行。
它要你亲手摧毁这一切。
碎脉,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重生。就像种子必须破壳,蝴蝶必须破茧,只有打碎旧有的桎梏,才能迎来新生。
但这个过程……
九死一生。
不,是百死无生。碎脉的瞬间,灵气失控,经脉寸断,那种痛苦足以让最坚毅的修士精神崩溃。更可怕的是,一旦碎脉失败,就是彻底沦为废人,连重新修炼的机会都没有。
但若能成功……
“第一次碎脉,重塑‘凡脉’为‘灵脉’,修炼速度倍增。”
“第二次,灵脉化‘地脉’,灵气亲和度大幅提升。”
“第三次,地脉生‘天脉’,可引动天地之力……”
独孤寒的声音渐渐飘远,画面也开始模糊。
最后的最后,叶尘“看”到独孤寒的身影在云海中逐渐淡去,化作漫天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凝聚成一枚古朴的符文,烙印进他的意识深处。
“记住……”
独孤寒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剑道的尽头,不是无敌,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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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的画面破碎了。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刀锋依旧刺向咽喉,距离从三寸变成两寸,一寸……
叶尘的瞳孔深处,一点金芒骤然亮起。
那不是光,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是万载岁月沉淀的沧桑,是千百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本能,是独孤寒残留的一缕剑意。
他动了。
不是闪避,而是抬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
然后,在刀锋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幽蓝的弯刀,停住了。
刀尖在叶尘喉结前半分处颤抖,却再也不能前进一丝一毫。瘦高黑衣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他用了七成力,这一刀足以刺穿铁板,怎么会被两根手指夹住?
更诡异的是,那两根手指上传来的力道……
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极其精妙、极其锋锐的“意”。就像用绣花针去挡攻城锤,本该一触即溃,但偏偏那根针,刺穿了锤头。
“你……”
瘦高黑衣人刚吐出一个字,叶尘的手指轻轻一旋。
咔嚓。
精钢打造的弯刀,从刀尖开始,崩裂出一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飞速蔓延,转眼布满整个刀身,然后——
砰!
碎成数十片铁屑,四下飞溅。
瘦高黑衣人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连退七步才勉强站稳。
另外两人也惊呆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老大一刀刺出,然后刀就碎了。
“不可能!”矮壮黑衣人失声叫道,“他明明没有修为!”
“杀了他!”瘦高黑衣人又惊又怒,嘶声吼道,“一起上!”
三人不再留手,全部爆发。
灵海境四重的灵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浪,将院中枯草压得贴地。矮壮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匕,另一人双手一抖,指间多了六枚泛着绿光的飞镖。
合击!
弯刀虽碎,但瘦高黑衣人毕竟是灵海境,双掌一推,澎湃的掌风化作一道淡青色气柱,率先轰向叶尘。这一掌若是击中,足以将巨石都拍成齑粉。
几乎同时,短匕从左侧刺向肋下,毒镖从右侧封死退路。
绝杀之局。
叶尘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在感受。
感受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那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它随着《逆脉诀》的烙印一同涌入,此刻正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他空空如也的经脉中流淌。
它流过的地方,那些天生断裂、堵塞的“漏灵之脉”,开始发烫,开始震颤。
就像干涸了万年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雨水。
然后,叶尘睁眼。
眸中金芒大盛。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抬起,食指伸出,对着迎面轰来的气柱,轻轻一点。
指尖没有光芒,没有声势。
但气柱溃散了。
像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瘦高黑衣人瞳孔缩成针尖,还没来得及反应,叶尘的手指已经点在他的眉心。
没有触碰。
隔着三寸距离。
但瘦高黑衣人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气息全无——死了。
一指,毙杀灵海境。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叶尘看都没看他们,左手随意一挥。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
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脖颈上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大,然后,头颅滚落。
鲜血喷溅,染红了枯草。
院落重新陷入死寂。
叶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有一缕极淡的白烟袅袅升起。那不是火,不是热,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蒸发——是独孤寒残留的那缕剑意,在刚才那一指中,消耗殆尽了。
“剑意……”
他喃喃道。
胸口的玉佩还在发烫,但热度在慢慢褪去。
叶尘深吸一口气,走到井边,看着水中倒影。
月光下,少年的脸还是那张脸,清瘦,苍白。但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平静得像深渊,偶尔有金芒流转,又锋利得像出鞘的剑。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坐下,盘膝。
《逆脉诀》的烙印在意识中清晰无比。
碎脉,重生。
第一步,就是自碎那该死的“漏灵之脉”。
“九死一生么……”
叶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很轻微的声音,从体内传来。
像是某种东西……碎了。
然后,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不是皮肉之苦,不是筋骨之痛,而是从生命最底层、从存在最根源处传来的崩碎感。就像整个身体从内部被撕成碎片,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溃。
叶尘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男子,独孤寒,站在云海之巅,背对着他。
“剑道的尽头,是自由。”
声音飘渺。
“修行的尽头,又何尝不是?”
叶尘的意识沉入黑暗。
最后的知觉,是胸口的玉佩,再次变得滚烫。
这一次,烫得像要融化进心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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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井沿上。
叶尘缓缓睁开眼睛。
他依旧盘膝坐着,衣衫被冷汗浸透,又被夜风吹得半干,皱巴巴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
但那双眼睛……
清澈。
前所未有的清澈。
就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得能倒映出整个世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依旧修长,皮肤依旧苍白。但当他心念微动,指尖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淡金色的光。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那是……
灵气。
叶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导那一缕微光,沿着手臂缓缓游走。
没有阻滞。
没有断点。
那条天生断裂、让他在过去十七年里受尽白眼的“漏灵之脉”,此刻畅通无阻。灵气流过时,带来一种温热的、充满生机的感觉,像枯木逢春。
成功了。
第一次碎脉,重塑凡脉为“灵脉”。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灵脉,虽然修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约相当于刚刚踏入凝气境一重,连开脉都算不上。
但这是零到一的突破。
是从“无法修炼”到“可以修炼”的天堑跨越。
叶尘缓缓站起身。
身体依旧虚弱,碎脉带来的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种新的力量在萌芽,在生长。
他走到三具尸体旁,俯身检查。
从瘦高黑衣人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黑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青云城的轮廓图。林家的死士令牌。
另外两人身上也有。
叶尘收起令牌,又翻了翻,找到一些银两、几瓶普通疗伤药,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将三具尸体拖到井边,扔了进去。
枯井很深,落下去连回声都微弱。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叶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向东方。
朝阳正从青云城的屋脊后升起,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
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开始。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胸口玉佩忽然又烫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记忆,而是一幅……地图?
玄黄界的轮廓在意识中展开,庞大得让人窒息。而在青云城所在的位置,有一个光点亮起。光点旁边,浮现出四个古朴的小字:
【第一破碎之地】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黑风山脉·剑冢】
叶尘怔了怔,随即笑了。
“破碎之地……么。”
他摸了摸玉佩,将它贴身收好,然后翻出断墙,消失在晨光中的小巷里。
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废弃院落重归寂静。
只有井底的黑暗,默默吞噬着昨夜的血腥。
而青云城另一端的林府,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内院:
“小姐!小姐!不好了!昨夜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