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天一剑
青云城西,演武场。
平日里这个时辰,演武场上本该是各家族年轻子弟挥汗如雨、呼喝声不绝的景象。但今天不同。
偌大的青石场地周围,黑压压挤满了人。不止年轻一辈,连许多平日难得露面的家族长辈、青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大半。
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场地中央那座三丈见方的擂台上。
林家,林炎。
十七岁,开脉境九重,只差一线便可踏入灵海。在青云城年轻一辈中,是公认的顶尖天才之一。他身材高大,一身赤红劲装,双手抱胸站在台上,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台下人群。
他在等人。
等一个本该在今天、当着全城人的面,被他踩进泥土里的人。
“叶尘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是怕了吧?”
“嘿,要我说,换我也怕。昨天刚被退婚羞辱,今天再当众被打趴下,这脸往哪儿搁?”
“可他要是不来,叶家以后在青云城还怎么抬头?”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在头顶盘旋。
叶家人聚集的角落里,气氛压抑得可怕。叶震天脸色铁青,身后一众叶家子弟垂着头,不敢看周围投来的目光。
“家主,”大长老叶洪低声道,“要不……我去把尘儿找回来?就说他身体不适……”
“不必。”
叶震天声音沙哑,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他昨晚一夜没睡。
叶尘彻夜未归,他派人找遍了叶府和青云城大半地方,一无所获。直到天快亮时,有下人说看到叶尘从后门回来,衣衫褴褛,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
他立刻去叶尘的院子,却被拒之门外。
“父亲,我累了,想休息。”门内传出儿子平静的声音,“明日大比,我会去的。”
然后,再无声息。
叶震天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儿子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陌生。
“时辰快到了。”
擂台上,林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看向叶家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叶尘若是不敢来,就上来说一声。我林炎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跪下磕三个头,说一句‘我叶尘是废物,配不上林清月’,今日这事便算了。”
哄笑声四起。
叶家人脸色更难看了。
“林炎!你放肆!”叶洪怒喝。
“放肆?”林炎挑眉,“大长老,我说错什么了吗?叶尘若不是废物,何至于十七岁了还开不了脉?他若不是废物,昨日何至于被清月姐当众退婚?”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刻薄。
“哦对了,他还写了休书是吧?真是有骨气啊。就是不知道,这骨气今天还能剩几分?”
“你——”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不响,却像一道冰泉,浇灭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人循声望去。
演武场入口处,一个清瘦少年缓缓走来。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但不知为何,今日的叶尘,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不是气势,不是威压。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晨光从背后照来,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叶尘穿过人潮,走上擂台,在林炎面前十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林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劲。
这个叶尘,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的废物,判若两人。但仔细感应,对方体内依旧空空如也,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
还是那个漏灵之体。
装腔作势罢了。
林炎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大方:“叶尘,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
叶尘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擂台旁的裁判席。
那里坐着三位老者,是青云城三大家族共同推举的公证人。居中那位白须老者,是青云城城主府派来的供奉,元丹境一重的强者,姓莫。
“莫供奉,”叶尘开口,“今日大比,可有限制?”
莫供奉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擂台之上,各凭本事。只一条,不可伤人性命,不可废人修为。”
“明白了。”
叶尘点头,这才重新看向林炎。
“开始吧。”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让林炎心头无名火起。
装!还装!
“好,很好。”林炎怒极反笑,“叶尘,今日我就让你知道,废物和天才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话音未落,他动了。
开脉境九重的灵气轰然爆发,赤红的劲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双脚在青石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右拳紧握,拳面隐隐有火光凝聚。
黄阶下品武技——炎爆拳!
这是林家压箱底的武技之一,练至大成,一拳击出,可令空气灼热如沸,触之即伤。林炎虽未大成,但这一拳的威势,已让台下不少开脉境子弟色变。
“一上来就用杀招!”
“这是要一招定胜负啊。”
“叶尘完了……”
拳风扑面,热浪灼人。
叶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没摆出任何防御姿势,只是静静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拳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三丈,两丈,一丈……
拳头离面门只剩三尺。
林炎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这一拳,他用了八成力,足够打断叶尘的鼻梁,震碎他的牙齿,让他满脸开花地滚下擂台。
但,就在拳头即将击中目标的瞬间——
叶尘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抬起了手。
食指伸出,对着那裹挟着灼热拳风的拳头,轻轻一点。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轨迹。慢到有人甚至以为,他是要用手去挡林炎的拳头——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然而。
指尖与拳面相触。
没有想象中的骨折声,没有惨叫声。
只有——
嗤。
很轻微的声音,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林炎拳头上的火光,熄灭了。
那狂暴的拳风,消散了。
整个人前冲的势头,也诡异地停住了。
他就那么僵在那里,拳头抵着叶尘的指尖,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残忍转为错愕,再转为惊恐。
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正从指尖涌入他的手臂。
那力量很冷。
冷得像万古寒冰,瞬间冻结了他整条手臂的经脉。灵气运转戛然而止,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那股力量轻轻一震。
砰!
林炎整个人倒飞出去。
不是被打飞,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斥力弹开。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发生了什么?
林炎……飞出去了?
那个开脉境九重、用了炎爆拳的林炎,被叶尘一根手指……弹飞了?
“不可能!”台下,一个林家长老失声叫道。
林炎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气?
叶尘不是火属性灵根吗?不,他根本没有灵根,是漏灵之体,哪来的寒气?
“你……你用了什么邪法!”林炎嘶声道。
叶尘放下手,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白气悄然散去。
《逆脉诀》重塑灵脉后,他体内诞生的第一缕先天之气。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刚才那一指,用的正是独孤寒剑意中蕴含的一丝“寒霜真意”——虽只是皮毛中的皮毛,却也不是林炎这种层次的修士能抵挡的。
“邪法?”叶尘看着他,“你连这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也配称天才?”
“你找死!”
林炎彻底怒了。
羞辱,当众的羞辱!他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被一个废物用一根手指逼退!
他低吼一声,周身灵气再次爆发。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印诀变化,他体表的灵气开始剧烈波动,隐隐有赤红色的符文在皮肤下浮现。
“那是……林家的秘术‘焚血诀’!”台下有人惊呼。
“以精血为引,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力!但事后会元气大伤,至少休养三个月!”
“林炎疯了?对付一个叶尘,用得着这样?”
但林炎已经顾不上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气息节节攀升,从开脉境九重一路暴涨,竟隐隐有突破灵海境的趋势!
“叶尘!”他咆哮道,“我要你死!”
轰!
双脚在擂台上一踏,青石地面龟裂开来。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双拳齐出,拳面上不再是火光,而是熊熊燃烧的赤焰!
炎爆拳·双龙出海!
这一击,已隐隐触摸到灵海境的门槛!
台下,叶震天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尘儿小心!”
但叶尘依旧没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缕新生的先天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圈,就壮大一分。昨夜碎脉时残留的剧痛,此刻已化为温热的暖流,滋养着新生的灵脉。
剑是什么?
独孤寒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
是规则。
那么,拳呢?
拳也是规则。
是力的规则,是速的规则,是破坏与创造的规则。
叶尘睁眼。
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清瘦孱弱的少年,而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古朴,沉静,却锋芒内敛,隐而不发。
林炎的拳头已至面门。
热浪将叶尘额前的碎发都灼得卷曲。
但叶尘只是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不再是食指。
而是并指如剑。
对着那两只燃烧的拳头,轻轻一划。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布帛撕裂般的声音。
林炎拳头上的赤焰,从中裂开。
像是一张无形的薄纸,被锋利的剪刀裁成两半。赤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林炎惊恐万状的脸。
指剑继续向前。
划过林炎的双拳。
划过他的胸口。
最后,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寸。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炎僵在原地,双拳上的火焰彻底熄灭,胸口衣襟裂开一道笔直的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不深。
甚至连轻伤都算不上。
但林炎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对方若是想杀他,他已经是具尸体了。
“你……”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尘收手,转身。
“你输了。”
平静的三个字,像三记耳光,狠狠抽在林炎脸上。
全场依旧死寂。
所有人看着台上那个青衫少年,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招?
不,是半招。
从始至终,叶尘只出了两指。第一指弹飞林炎,第二指……破开焚血诀加持下的双龙出海,剑指咽喉。
这是什么实力?
开脉境?不可能!开脉境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击败焚血诀状态下的林炎!
灵海境?可叶尘身上明明没有灵海境的气息波动!
“叶尘!”
裁判席上,莫供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你何时开的脉?”
这个问题,也是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
叶尘转身,面向裁判席。
“昨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昨夜开的脉?”一个叶家年轻子弟失声叫道,“可你……你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从漏灵之体变成……”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漏灵之体是天生的绝脉,无药可救。青云城历史上,从未有过漏灵之体成功开脉的先例。
一夜开脉?
还强到能一根手指击败开脉境九重?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莫供奉深深看了叶尘一眼,没再追问。修行之路,各有机缘。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太细。
他缓缓起身,宣布:
“此战,叶尘胜。”
声音落下,死寂被打破。
哗然声四起。
“叶尘赢了?他真的赢了?”
“那是什么指法?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武技!”
“难道叶家一直在隐藏他的实力?”
“不可能!昨天退婚时,他明明还是个废物……”
议论声中,叶家人所在的角落,气氛截然不同。
叶震天呆呆看着台上的儿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七年了,自从七年前检测出漏灵之体,叶尘受尽白眼,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而今天……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
大长老叶洪也是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台上,林炎失魂落魄地站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自己苦修十年,竟敌不过一个昨夜才开脉的废物?
“不……我不信……”他喃喃道。
叶尘没理他,转身准备下台。
但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场外传来:
“等等。”
人群再次分开。
一袭白衣的林清月,缓步走来。
她今日没穿昨日的盛装,只着一身素雅长裙,长发简单束起,却依旧美得令人窒息。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她走上擂台,目光落在叶尘脸上。
四目相对。
叶尘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清月心头莫名一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叶尘,你隐藏得够深。”
“我没隐藏。”叶尘淡淡道,“只是昨夜,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林清月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想通什么?想通要扮猪吃虎,在今日大比上一鸣惊人,好让我后悔?”
叶尘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清月心头的不安更重了。
“林清月,”他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林清月脸色一白。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叶尘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传遍全场,“我只是来拿回一些东西。”
“拿回什么?”
“尊严。”
叶尘转身,面向全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嘈杂的演武场再次安静下来。
“七年前,我检测出漏灵之体,自此成为青云城笑柄。这七年,我听过太多嘲笑,受过太多白眼。”
“有人说我是废物,有人说我配不上林清月,有人说我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这些,我都认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
那些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但昨日退婚,今日林炎当众羞辱,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叶尘缓缓道。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你们可以笑我七年,但今天,我站在这里。”
“你们可以骂我废物,但今天,我赢了。”
他转身,重新看向林清月。
“你说我想让你后悔?不,你错了。”
“我不需要你后悔,也不需要你理解。”
“我的路,从今日起,我自己走。”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走下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人敢拦。
林清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笑得有些腼腆的少年。
“清月姐,等我变强了,就保护你。”
“清月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时的叶尘,眼睛里全是光。
而现在……
那双眼睛深处,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真的……做错了吗?
“清月师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云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不必在意。”他淡淡道,“倒是他那身实力……有些蹊跷。漏灵之体一夜开脉,还能有如此战力,要么是有奇遇,要么是修炼了邪法。”
林清月没说话。
楚云霄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已传讯回宗门,请师尊派人查查。若真是邪法……呵呵,玄天宗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歪门邪道。”
林清月心头一紧。
“师兄,他毕竟……”
“清月师妹,”楚云霄打断她,笑容依旧温和,声音却冷了几分,“你要记住,你已是玄天宗内门弟子。凡尘俗缘,该断则断。有些人,有些事,不该再牵挂。”
林清月抿了抿唇,最终低下头。
“是,师兄。”
楚云霄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叶尘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奇遇么……
若是真的,倒是有趣。
---
叶家,叶尘的小院。
很简陋,一屋一院,几丛青竹。院角有口老井,井边石桌石凳,布满青苔。
叶尘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刚才擂台上的平静、从容,全是强撑出来的。
碎脉带来的损伤,远未恢复。那一指“寒霜真意”,更是耗尽了他体内大半的先天之气。此刻经脉空虚,丹田刺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踉跄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将头埋进去。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神经,稍稍缓解了脑中的眩晕。
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看着水中倒影。
少年的脸苍白得吓人,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
依旧平静。
平静深处,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变强的火苗。
今天这一战,只是开始。他能感觉到,体内新生的灵脉,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虽然缓慢,但每一刻都在变强。
而且……
叶尘伸手入怀,摸出那块铁片玉佩。
入手温凉。
意识沉入,那幅地图再次浮现。
青云城所在的位置,光点依旧亮着。而这一次,地图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
【剑冢开启,需‘剑种’为引】
剑种?
叶尘皱眉。
那是什么?
正思索间,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促。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尘儿?”
是父亲叶震天的声音。
叶尘收起玉佩,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叶震天,还有大长老叶洪。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但看到叶尘苍白的脸色,又转为担忧。
“尘儿,你……”叶震天欲言又止。
“我没事,父亲。”叶尘让开身,“进来坐吧。”
三人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沉默了片刻,叶震天终于开口:“尘儿,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尘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垂眸,缓缓道:“昨夜,我在后山遇到一位前辈。”
“前辈?”
“嗯。”叶尘点头,“他说看我顺眼,传了我一门功法,又帮我打通了经脉。”
半真半假。
奇遇,是修行界最常见的解释。至于细节,不必多说。
叶震天和叶洪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恍然。
果然!
也只有奇遇,才能解释叶尘一夜之间的蜕变。
“那位前辈……”叶洪小心翼翼地问,“可留下名号?”
叶尘摇头:“他只说,有缘自会再见。”
两人脸上都露出遗憾之色,但也没多问。修行界的前辈高人,大多脾气古怪,不愿透露身份也是常事。
“尘儿,”叶震天握住儿子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苦了你了。”
叶尘摇头:“都过去了。”
“对,过去了!”叶洪激动道,“从今天起,看谁还敢说我叶家少主是废物!尘儿,你今日那一指,是什么武技?老夫竟从未见过!”
“是那位前辈所传,名叫‘寒霜指’。”叶尘随口编了个名字。
“寒霜指……好!好!”叶洪连声赞叹,“一指败林炎,此事传开,我叶家在青云城的声望,必定大涨!”
叶震天却没那么乐观。
他沉吟片刻,道:“尘儿,你今日虽然扬眉吐气,但也得罪死了林家。林炎是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今日当众惨败,林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楚云霄,”叶洪也冷静下来,皱眉道,“上界天骄,心高气傲。昨日你当众顶撞,今日又击败林炎,他恐怕……”
“我知道。”
叶尘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
但他更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可言。
“父亲,大长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叶震天一怔,“你要做什么?”
“闭关。”
叶尘缓缓道。
“三天后,我去黑风山脉。”
“什么?!”叶震天和叶洪同时变色。
黑风山脉,那是青云城百里外的一处险地。妖兽横行,毒瘴弥漫,每年都有修士在那里丧命。叶尘才刚开脉,去那里……
“尘儿,不可!”叶震天急道,“黑风山脉太危险了!你就算要历练,也该等修为稳固之后……”
“父亲,”叶尘看着他,“那位前辈告诉我,我的机缘,在黑风山脉。”
叶震天哑然。
如果是那位神秘前辈所说……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放心,”叶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叶震天看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好。”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
有些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需要什么准备,尽管说。”叶震天道,“叶家虽然势微,但倾尽全力,也会支持你。”
叶尘心中一暖。
“不必,”他摇头,“给我一些干粮和清水就好。其他的……我自己解决。”
叶震天和叶洪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院门关上,小院重归寂静。
叶尘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向天空。
夜幕降临,星辰渐显。
他伸手入怀,再次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剑冢……
剑种……
黑风山脉……
这一切,会带他去往何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昨夜碎脉重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改变。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谁的累赘,不再是谁的耻辱。
他是叶尘。
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叶尘。
是注定要走一条与众不同之路的叶尘。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逆脉诀》。
天地间的灵气,缓缓汇聚而来。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在井边坐成一座寂静的雕塑。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方,黑风山脉深处,一座沉寂了千年的古冢,正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