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个月
静心院的第一个清晨。
薄雾在院中青石板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叶尘盘膝坐在屋檐下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一夜修炼,剑种在丹田内又壮大了一丝。那些精纯的剑气顺着《逆脉诀》开辟的九条灵脉流转,每循环一周天,经脉就温润一分,肉身就强韧一分。
但叶尘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开脉境九重到灵海境,看似只差一线,实则天壤之别。
灵海境,需在丹田内开辟“灵气之海”,从此灵气如海,源源不绝。而开辟灵海的过程,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丹田破碎,修为尽废。
寻常修士,需在开脉境打磨数年,待经脉稳固、灵气充盈后,才敢尝试。
但叶尘等不了那么久。
三个月后就是三族大比,他要面对的,绝不只是林炎那种层次的对手。林家攀上玄天宗,必然有更多资源倾斜给年轻一辈。王家也不会坐视。
必须尽快突破。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剑冢中得到的那枚剑种。
淡金色的晶体在晨光下晶莹剔透,内部无数细微剑气流转不息,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宇宙。
剑冢千年积累的剑意精华。
这东西若是直接吸收,足以让一个普通开脉境修士瞬间爆体而亡。但叶尘的经脉经过《逆脉诀》重塑,又经过剑冢剑气淬炼,坚韧程度远超同阶。
更重要的是,他有轮回碎玉护体。
叶尘低头看向胸口。
那块灰扑扑的铁片玉佩,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热度,仿佛在呼应手中的剑种。
“轮回碎玉……”他喃喃道。
这块玉佩的秘密,他至今没有完全参透。只知道它似乎有护主之能,还能带他进入“轮回幻境”,体验不同人生。
剑冢中那一指击败王厉的寒霜真意,就来自于第一次幻境中独孤寒的传承。
若是能再次进入幻境……
叶尘心念一动,将一缕灵气注入玉佩。
没有反应。
玉佩依旧温热,但没有像上次那样爆发。
“看来不是随时都能进入……”他摇摇头,收起玉佩。
眼下,还是先炼化剑种。
叶尘将剑种握在掌心,深吸一口气,体内《逆脉诀》全力运转。
剑气从掌心涌入剑种,又从剑种反馈回更加精纯的剑气。
循环,往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三竿时,剑种表面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三分之一,而叶尘体内的剑气却暴涨了一倍有余!
九条灵脉被剑气撑得微微发胀,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下。
继续。
正午时分,剑种金光又黯淡三分之一。
叶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衫被汗水浸透。体内剑气太过充盈,经脉已经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咬牙坚持。
剑种炼化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夕阳西下时,剑种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
叶尘浑身颤抖,七窍都渗出血丝。体内剑气如狂暴的江河,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给我……定!”
他低吼一声,双手结印,《逆脉诀》运转到极致!
丹田深处,剑种终于完全消散,化作最后一缕金光,融入剑气洪流。
轰!
体内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九条灵脉在这一刻贯通一体,磅礴的剑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丹田!
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丹田空间,开始急速扩张!
一倍,两倍,三倍……
当扩张停止时,丹田已化作一片浩瀚的“海洋”。
灵气之海!
剑气之海!
海面平静无波,但海底深处,无数剑气如游鱼般穿梭,生生不息。
灵海境,成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灵海境。
因为叶尘开辟的,不是灵气之海,而是剑气之海!
寻常灵海境修士,丹田内储存的是液态灵气。而他的丹田里,储存的是液态剑气!
品质更高,威力更强,但也更……凶险。
剑气本就比灵气更锋利、更狂暴。将剑气压缩成液态储存在丹田,就像在身体里埋了一座火山,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
但叶尘不惧。
《逆脉诀》的核心,就是“破而后立”。越是危险,越能激发潜能。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眸中剑气一闪而逝,锐利得仿佛能刺破虚空。
“灵海境一重……”他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但战力,应该能匹敌三重甚至四重。”
因为他的剑气品质,远超寻常灵气。
而且,还有无锋剑。
叶尘起身,走到院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住无锋剑的剑柄,缓缓拔剑。
漆黑的剑身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刃边缘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锋芒,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点寒星。
“试试看。”
叶尘心念一动,丹田剑气涌入剑中。
嗡——
无锋剑第一次发出清越的剑鸣。
剑身亮起幽暗的黑芒,那黑芒不刺眼,却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以剑为中心,三丈范围内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叶尘举剑,对着院中一棵老槐树,轻轻一划。
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简单的一划。
嗤。
一道黑色的剑痕在空气中留下,从剑尖延伸出去,划过老槐树的树干。
然后,剑痕消散。
老槐树纹丝不动。
但三息之后——
咔嚓。
树干中间,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上下延伸。
轰隆!
整棵老槐树,从中间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向两侧倒下。
断口光滑如镜。
叶尘收剑,看着倒下的树,眼中闪过满意。
“剑气外放,锋锐倍增。若是全力施展……”
他不敢想象。
这一剑若是斩在人身上,恐怕连灵海境后期的护体罡气都挡不住。
“不过消耗也大。”叶尘感受了一下丹田,“刚才那一剑,消耗了百分之一的剑气。若是全力战斗,最多百剑就会耗尽。”
剑气虽强,但不能滥用。
得省着用。
接下来的日子,叶尘进入了疯狂的修炼状态。
白天练剑。
无锋剑在手,从最简单的刺、劈、撩、挂开始,一遍又一遍。没有花哨的招式,只追求最极致的快、准、狠。
每一剑,都要灌注剑意。
每一剑,都要消耗剑气。
练到精疲力尽,就盘膝调息,运转《逆脉诀》恢复。
夜晚,则尝试进入轮回幻境。
虽然大多时候失败,但偶尔成功一两次,就足以让他获益匪浅。
第二次进入幻境,他体验了一个丹道宗师的一生。
那宗师年轻时也是废柴,但偶然得到上古丹道传承,从此一飞冲天。叶尘在幻境中跟着他学炼丹,虽然现实中没有药材练习,但那些丹道理论、控火技巧、灵药认知,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第三次幻境,是一个阵道大师。
叶尘跟着他学布阵、破阵,虽然只是皮毛,但也让他对阵道有了初步了解。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幻境,都是一次人生体验。
每一次体验,都让他的心境更加沉淀,见识更加广博。
而剑道,也在稳步提升。
一个月后。
静心院中,叶尘持剑而立。
对面,立着三根精铁打造的柱子——这是叶震天特意命人送来的,用来测试剑法威力。
叶尘缓缓举剑。
这一次,他没有注入剑气。
只是纯粹的剑意。
心中观想独孤寒那一剑——分割云海,斩断规则的一剑。
然后,出剑。
无锋剑划过空气,没有任何声息。
剑身甚至没有触碰到铁柱。
但三根铁柱中间的那一根,表面忽然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根柱子。
然后,柱子从中裂开,轰然倒塌。
切口光滑如镜。
另外两根柱子,毫发无伤。
“剑意凝形,隔空斩物。”叶尘收剑,微微喘息。
这一剑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但对剑气的消耗却极小。
这意味着,即使剑气耗尽,他依然有一战之力。
“不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院中响起。
叶尘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院门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麻衣老者。
老者身形佝偻,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农。但叶尘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危险!
极度危险!
这老者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主动开口,叶尘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前辈是……”叶尘握紧剑柄,体内剑气悄然运转。
“别紧张。”老者摆摆手,慢悠悠走进院子,“老头子我只是路过,看你练剑练得不错,进来讨杯水喝。”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叶尘没有放松警惕。
能无声无息潜入叶家后山,避开所有护卫,出现在他院中——这绝不是什么普通老头。
“前辈到底是谁?”他沉声问。
老者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但深处却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缓缓道,“重要的是,你是谁。”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说,你想成为谁。”
叶尘沉默片刻,道:“我想变强。”
“多强?”
“足够强。”
“足够强是多强?”老者笑了,“强到无敌于天下?强到长生不死?强到……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
叶尘心中一震。
打破天地桎梏?
这老者……知道什么?
“看来你还没想清楚。”老者摇摇头,站起身,“不过没关系,路还长,你可以慢慢想。”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你的剑法不错,但太过刚直。刚易折,柔易弯。刚柔并济,才是正道。”
说完,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出现过。
叶尘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刚柔并济……
他看向手中的无锋剑。
漆黑的剑身,冰冷的触感。
确实,只有刚,没有柔。
但这柄剑,真的不能柔吗?
他再次举剑,这一次,心中观想的不是独孤寒分割云海的一剑,而是……风。
柔和的,缥缈的,无孔不入的风。
剑尖轻颤,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没有剑气,没有剑意,只是纯粹的、柔和的轨迹。
但院中飘落的枯叶,却随着剑尖的轨迹,缓缓旋转,仿佛被无形的气流牵引。
叶尘眼神一亮。
原来如此。
无锋剑,并非只有“无锋”一种特质。
它就像一张白纸,持剑者赋予它什么特质,它就拥有什么特质。
刚,柔,快,慢,虚,实……
全在一心。
“多谢前辈指点。”叶尘对着院门方向,深深一揖。
虽然不知道那老者是谁,但这一句指点,价值千金。
接下来的修炼,叶尘开始尝试“刚柔并济”。
剑气刚猛,剑意柔和。
剑招凌厉,剑势绵长。
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
两个月后。
叶尘的修为稳固在灵海境一重巅峰,距离二重只差一线。
剑法更是突飞猛进。
无锋剑在他手中,时而如雷霆万钧,时而如春风拂面。刚时能斩断精铁,柔时能牵引落叶。
而轮回幻境,也给了他更多惊喜。
第六次幻境,他体验了一个符箓大师的一生。
符道与剑道看似不沾边,但符箓中蕴含的“道纹”,与剑法中蕴含的“剑纹”,本质都是对天地规则的具象化。
叶尘触类旁通,对剑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三个月,转眼即逝。
最后一天。
叶尘站在院中,闭目调息。
明日就是三族大比。
这三个月,青云城并不平静。
林家攀上玄天宗高枝,声势大涨。年轻一辈中,除了林炎,又冒出几个天才,据说都是楚云霄从玄天宗带来的丹药、功法培养出来的。
王家也动作频频,暗中招兵买马,显然有所图谋。
只有叶家,看似沉寂,实则暗流涌动。
叶震天这三个月也没闲着,暗中联络了一些与林、王两家有隙的势力,虽然还没撕破脸,但已做好准备。
而叶尘,就是叶家最大的底牌。
“尘儿。”
院门外传来叶震天的声音。
叶尘睁开眼:“父亲。”
叶震天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叶洪。两人看着叶尘,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三个月不见,叶尘的气质又变了。
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不见锋芒,却让人不敢轻视。
“明日大比,准备好了吗?”叶震天问。
“准备好了。”叶尘点头。
“林家这次,除了林炎,还有三个年轻高手。”叶洪沉声道,“都是最近冒出来的,据说都是灵海境。王家的王猛,也突破到灵海境了。”
灵海境。
在青云城年轻一辈中,这已经是顶尖战力。
但叶尘只是淡淡一笑:“无妨。”
两个字,平静而自信。
叶震天和叶洪对视一眼,心中大定。
“好!”叶震天重重拍在叶尘肩上,“明日,让全城看看,我叶家儿郎的风采!”
夜色渐深。
送走父亲和大长老后,叶尘回到屋内。
他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星空。
胸口的轮回碎玉,微微发烫。
意识深处,那幅地图再次浮现。
青云城的光点依旧,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三族大比,风云将起】
而更远处,玄黄界的其他区域,也开始有光点亮起。
那些光点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个世界……比想象中更大。”叶尘喃喃。
但他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
明天,就从青云城开始。
他闭上眼睛,进入冥想。
丹田内,剑气之海平静无波,海底深处,剑种已完全融合,化作一颗金色的种子,缓缓旋转。
无锋剑放在膝上,剑身漆黑,剑鞘朴素。
一人,一剑。
静待天明。
---
同一片星空下。
林家,密室。
林清月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灵气氤氲,头顶隐约有三朵莲花虚影浮现。
三花聚顶!
这是灵海境后期的标志!
短短三个月,她从灵海境三重,一路突破到灵海境七重!
这速度,堪称恐怖。
但代价是……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丹田深处,有一道黑色的印记,正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
那是楚云霄种下的“玄天种”。
美其名曰是帮她快速提升修为,实则……是控制她的手段。
有了这颗种子,她的生死就在楚云霄一念之间。而且这种子会不断吞噬她的精血和灵气,供养给楚云霄。
鼎炉。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清月师妹,修炼得如何?”
温和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
楚云霄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身白衣,风度翩翩,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但林清月只觉得浑身发冷。
“托师兄的福,进展顺利。”她低下头,声音平静。
楚云霄走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
“明日大比,叶尘应该会出现。”他缓缓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清月身体一颤。
“师兄,我……”
“嗯?”楚云霄眼神一冷。
林清月咬牙:“我会……击败他。”
“不。”楚云霄摇头,“是杀了他。”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内容却残酷如冰:
“他身上的秘密,我很感兴趣。若他肯交出来,可以留他全尸。若不肯……你就亲手杀了他,我会帮你搜魂。”
林清月脸色惨白。
“怎么,舍不得?”楚云霄笑了,“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能收回。”
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对了,忘了告诉你。王家已经答应,明日大比后,联手灭掉叶家。”
“青云城,不需要三个家族。”
话音落,身影消失。
林清月瘫坐在地,浑身冰冷。
灭门……
他不仅要杀叶尘,还要灭叶家满门!
而她,就是那把刀。
“为什么……”她喃喃道,泪水无声滑落。
但没有人回答。
只有密室中冰冷的空气,和她心中无尽的悔恨。
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她擦干眼泪,缓缓站起,眼中只剩下决绝。
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王家,练武场。
王猛赤裸上身,正在练拳。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肌肉虬结,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灵海境二重!
而且是体修!
体修比寻常修士更难突破,但同阶战力更强。王猛本就天生神力,又得了王家倾力培养,这三个月进步神速。
“猛儿,歇会儿吧。”
王家家主王雄走进练武场,身后跟着几个长老。
王猛收拳,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
“父亲。”他躬身行礼。
王雄满意地看着儿子:“明日大比,有信心吗?”
“有。”王猛声音浑厚,“叶家那个叶尘,听说突破了灵海境。但体修克剑修,我的‘霸王体’已小成,他破不了我的防御。”
“不可轻敌。”王雄摇头,“叶尘能一夜开脉,三个月突破灵海,必有奇遇。而且王厉死在他手里……”
提到王厉,王雄眼中闪过杀意。
王家三长老,灵海境三重,死在一个开脉境小子手里。
这仇,必须报。
“明日大比,生死不论。”王雄冷冷道,“你尽管下死手,林家那边会配合。事成之后,叶家的产业,我们分一半。”
王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放心,我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三叔报仇。”
夜更深了。
青云城的三大家族,各怀心思。
明日的太阳升起时,这场酝酿了三个月的大戏,将正式拉开帷幕。
而舞台中央,那个清瘦的少年,已经做好了准备。
静心院中,叶尘睁开眼睛。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来了。”
他站起身,拿起无锋剑,推门而出。
门外,晨风凛冽。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他迈步下山,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柄剑,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