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静心院。
院中老槐树的断茬旁,已经冒出新芽。春寒料峭,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但叶尘只穿一件单薄的青衫,站在院中练剑。
无锋剑在手,剑势如流水。
没有凌厉的破风声,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刺、撩、劈、挂。但每一剑划出,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剑尖牵引着天地间的某种力量。
剑意。
这一个月,叶尘将独孤寒留下的剑道感悟彻底消化,对“破虚”的理解更深一层。虽然修为依旧是灵海境一重巅峰,但剑意境界已触摸到“意之境”的门槛。
意之境,剑意通明,心意所至,剑锋所指。
这已经是许多元丹境剑修都难以企及的境界。
呼——
叶尘收剑,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如剑,射出三尺不散。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无锋剑。
剑身依旧漆黑,剑锋依旧不显,但当他凝神注视时,能看到剑刃边缘那线微不可察的锋芒,比一个月前清晰了许多。
那是剑意凝聚的体现。
“少爷。”
院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是叶家的老管家,福伯。这一个月,都是他负责给叶尘送饭、传话。
“进来吧。”叶尘道。
福伯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盒,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少爷,家主让老奴告诉您,林家……要搬走了。”
“搬走?”叶尘挑眉。
“是。听说林家主三天前宣布,要举家迁往‘天风城’。今早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最多三日,就会离开青云城。”
叶尘沉默。
林清月重伤濒死,林震岳要带她去幽冥峡谷寻找轮回草,举家搬迁也正常。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王家呢?”他问。
“王家……”福伯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王猛死后,王家年轻一辈再无人才。王雄那老家伙气急攻心,卧床不起。现在王家内斗得厉害,几个长老争权夺利,已经顾不上我们叶家了。”
树倒猢狲散。
这就是世家的宿命。
“城主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叶尘又问。
“莫城主昨日派人送来请帖,邀请家主和少爷三日后赴宴,说是要为叶家庆功,也是为林家饯行。”福伯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奴听说,莫城主有意扶持叶家,让叶家接管林、王两家留下的部分产业。”
叶尘点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青云城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破,城主府自然要重新洗牌。叶家如今有他在,声望如日中天,莫天行不傻,知道该选谁。
“知道了。”叶尘接过食盒,“告诉父亲,三日后的宴席我会去。”
“是。”福伯躬身退下。
叶尘提着食盒走进屋内,却没有立刻吃饭,而是坐在桌前,沉思起来。
林家迁走,王家衰落,叶家独大。
表面看,叶家赢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楚云霄背后的玄天宗,绝不会善罢甘休。无锋剑暴露,轮回碎玉的秘密也可能泄露。
还有那个神秘的麻衣老者……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这一切,都像迷雾,笼罩在前路上。
叶尘摸了**口的玉佩。
轮回碎玉温热依旧,但独孤寒的残魂已散,再无人能为他指点迷津。
路,要自己走。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饭。叶家如今资源倾斜,他的饮食都是最好的。
但叶尘吃得很快。
三两口扒完饭,他重新走到院中,开始练剑。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玄天宗的人到来之前,变得更强。
---
三日后,城主府宴席。
青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宴厅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桌那个位置。
叶尘。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简单束起,背上的无锋剑用布条包裹,看起来依旧朴素。但再没有人敢小觑这个少年。
一剑逼退上界天骄。
这样的战绩,已经传遍了青云城周边数城,甚至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叶贤侄。”莫天行举杯,笑容满面,“这杯酒,敬你。为我青云城扬威!”
叶尘起身,举杯回敬:“城主过誉。”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不少家族的家主、长老纷纷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和结交之意。
叶尘来者不拒,但话很少,只是点头、举杯。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为了叶家,必须应付。
宴席过半,一个叶家子弟匆匆进来,在叶震天耳边低语几句。
叶震天脸色微变,起身对莫天行道:“城主,林家……要走了。”
宴厅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外。
莫天行沉默片刻,放下酒杯:“走,送送。”
众人起身,浩浩荡荡走出城主府。
城主府外的大街上,林家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十几辆马车,几十口箱子,还有数百林家子弟、仆役。林震岳站在最前,面色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
看到城主府众人出来,他抱拳行礼:“莫城主,诸位,林某就此别过。”
莫天行上前,叹道:“林兄,何必……”
“不必多言。”林震岳摇头,“青云城已无我林家容身之地,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尘身上。
眼神复杂。
有恨,有悔,有无奈。
叶尘平静与他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债,已经了结。
“清月她……”林震岳忽然开口。
“还活着。”叶尘道。
林震岳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但很快黯淡:“我会找到轮回草,救她。”
叶尘点头:“祝林家主好运。”
林震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开动,驶向城门。
林家子弟默默跟随,不少人回头望向青云城,眼中满是不舍。
这里毕竟是他们生活了几代人的地方。
但回不去了。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众人沉默良久。
“走吧,回去继续喝酒。”莫天行打破沉默。
回到宴厅,气氛却再也热烈不起来。
林家虽然衰落,但毕竟曾是青云城三大家族之一,如今举家迁走,难免让人唏嘘。
宴席草草结束。
回叶家的路上,叶震天和叶尘并肩而行。
“尘儿,”叶震天忽然开口,“林家走了,王家也完了。青云城,以后就是叶家的天下了。”
叶尘没说话。
“但我知道,你的路,不止青云城。”叶震天看向儿子,“你想走,是不是?”
叶尘沉默片刻,点头:“是。”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叶震天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膀:“好。男儿志在四方,爹不拦你。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叶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叶尘心头一暖。
父子俩继续前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叶尘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了一趟黑风山脉。
剑冢已经彻底封闭,洞口被乱石掩埋,再无痕迹。但叶尘在山脉深处,找到了一处灵气充沛的山谷,布下简单的聚灵阵,留给叶家作为修炼之地。
第二件,整理独孤寒留下的剑道感悟,抄录了一份留给父亲。虽然叶家子弟未必能练,但可以参考。
第三件,准备行装。
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衫,一些干粮和清水,一些疗伤丹药,几十块下品灵石。
还有,无锋剑。
临行前的夜晚,叶尘坐在静心院中,仰望星空。
胸口的轮回碎玉微微发烫,意识中的地图再次浮现。
青云城的光点已经黯淡,而更远处,那些标注着【天剑宗】、【万妖谷】、【轮回海】的光点,却越来越亮。
其中,距离青云城最近的一个光点,标注着两个字:
【天风城】
正是林家迁往的方向。
而光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轮回草线索,幽冥峡谷入口】
叶尘心中一动。
轮回草……
林清月需要的药。
虽然她与他已成陌路,但毕竟……有过一段过往。
而且,幽冥峡谷是玄黄界三大绝地之一,危险重重,但机遇也大。
或许,该去看看。
他正思索间,院门被轻轻推开。
叶震天走了进来。
“父亲。”叶尘起身。
叶震天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这是‘储物袋’,空间不大,但装你那些东西足够了。”他将布袋递给叶尘,“里面还有一千块下品灵石,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
叶尘接过,注入一丝灵气。
布袋内部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空间,里面整齐码放着灵石,还有几个玉瓶,装着丹药。
“母亲她……”叶尘看向父亲。
叶震天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母亲……来自轮回海。”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叶尘还是心头一震。
“她不是普通人,是轮回海的‘圣女’。”叶震天眼中闪过追忆,“十八年前,她为躲避一场追杀,逃到青云城,被我救下。后来……我们相爱,有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你三岁那年,轮回海的人找到了她。她为了保护我们父子,跟他们走了。临走前,她留下了这块玉佩,还有这些灵石。”
叶尘握紧胸口的轮回碎玉。
原来,这玉佩是母亲留下的。
“她走的时候说,等你长大了,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去轮回海找她。”叶震天看着儿子,“但轮回海是玄黄界第一禁区,进去的人,十死无生。我本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里,但……你长大了,有资格知道。”
叶尘沉默。
母亲是轮回海圣女,被追杀逃到下界,生下了他。
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父亲,我会去找她。”叶尘缓缓道,“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太弱了。
轮回海那种地方,至少要元婴境,甚至更高,才有资格踏入。
“嗯。”叶震天点头,“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去天风城吧,那里是玄黄界下界三大主城之一,比青云城大得多,机遇也多。”
他顿了顿,又道:“林家去了那里,你……若是遇到清月那孩子,能帮就帮一把。那孩子,也是苦命人。”
叶尘点头:“我明白。”
父子俩又聊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最后,叶震天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记住,无论何时,保命第一。”
“我会的。”
叶震天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叶尘目送父亲走远,然后回到屋内,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明天,新的旅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尘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挂着储物袋,无锋剑用布条包裹,负在背后。
他走出静心院,走出叶家,走出青云城。
城门处,叶震天和叶洪等人早已等候。
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重重拥抱,深深对视。
然后,叶尘转身,踏上官道。
走了很远,他回头。
青云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站着许多人,都在目送他离开。
叶尘挥了挥手,转身,不再回头。
路在脚下,前方是更广阔的世界。
---
官道漫长,行人稀少。
叶尘不疾不徐地走着,一边赶路,一边修炼。
《逆脉诀》时刻运转,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剑气。虽然速度很慢,但积少成多。
无锋剑也没有离手,边走边练,将独孤寒的剑道感悟融入每一剑中。
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清水,累了就找棵树休息。
如此走了三天,已经离开青云城三百里。
第四天中午,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北,通往天风城。
另一条路向西,通往黑风山脉更深处。
叶尘停下脚步。
胸口的轮回碎玉微微发烫,意识中的地图上,向西那条路的前方,亮起一个光点。
光点旁标注:
【剑痕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无锋剑第二碎片线索】
叶尘瞳孔一缩。
无锋剑第二碎片?
难道无锋剑不止一柄?或者说,这柄剑原本是完整的,后来碎了,他手中的只是其中一块?
他想起独孤寒的话:轮回天盘碎了,碎片散落诸天万界。
难道无锋剑也是这样?
如果真是如此,集齐所有碎片,重铸无锋剑……
那这柄剑的威力,将恐怖到何种程度?
叶尘心动了。
但剑痕谷在黑风山脉更深处,比剑冢还要危险。
去,还是不去?
犹豫只是片刻。
叶尘转身,踏上了向西的路。
机遇与危险并存。
想要变强,就要敢闯。
他握紧无锋剑,向黑风山脉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荒凉。
树木渐渐变成枯木,地面开始出现龟裂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又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峡谷。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只是浅浅一道,有的却深入岩壁数尺。但每一道剑痕,都残留着凌厉的剑意,千年不散。
这里,就是剑痕谷。
叶尘站在谷口,能感觉到谷内弥漫着恐怖的剑意威压,像无数柄利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危险。
但他胸口的轮回碎玉,此刻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意识中的地图上,谷内深处,一个光点璀璨夺目。
无锋剑第二碎片,就在那里。
叶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峡谷。
刚踏入谷内,异变陡生!
岩壁上的一道剑痕,忽然亮起!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剑痕中射出,直刺叶尘眉心!
快!狠!准!
叶尘眼神一凝,无锋剑瞬间出鞘,向前一斩!
铛!
剑气与剑身相撞,发出金铁交鸣。
叶尘被震得后退一步,手臂发麻。
好强的剑气!
这还只是最外围的一道剑痕!
他抬头看去,峡谷两侧,密密麻麻的剑痕,何止千百道!
这要是全部激活……
不敢想象。
但叶尘没有退缩。
他握紧无锋剑,继续向前。
每走一步,都有新的剑痕被激活,射出剑气。
一道,两道,三道……
十步之后,他已经被数十道剑气包围!
叶尘全力施展剑法,无锋剑舞成一团黑光,将袭来的剑气一一斩碎。
但剑气无穷无尽,而且一道比一道强。
又走了二十步,他额头已经见汗。
体内剑气消耗近半。
这样下去,走不到谷底,就会力竭而死。
必须想办法。
叶尘一边抵挡剑气,一边观察那些剑痕。
很快,他发现了一些规律。
这些剑痕的激活,是有顺序的。而且每一道剑痕的剑气属性,都不同。
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迅疾,有的沉重……
就像……一套完整的剑法?
叶尘心中一动。
他不再一味硬拼,而是开始模仿那些剑痕的轨迹。
当一道刚猛的剑气袭来时,他也以刚猛对刚猛,无锋剑硬撼。
当一道阴柔的剑气缠绕而来时,他剑势一转,以柔克柔。
当迅疾的剑气如暴雨般倾泻时,他以快打快。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抵挡得越来越轻松。
因为那些剑气,仿佛在“教”他剑法。
每一道剑痕,都是一式剑招。
千百道剑痕,就是一套完整的、玄妙无比的剑法!
叶尘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危险,只是跟着剑痕的引导,一招一式地练习。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走到了峡谷深处。
周围的剑痕越来越密,剑气越来越强,但他的剑法也越来越精妙。
终于,他来到了峡谷尽头。
那里,有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无锋】
而在石碑顶端,插着一柄剑。
剑身漆黑,剑锋不显,和他手中的无锋剑一模一样。
只是……小了一号。
像是一柄短剑,或者……碎片?
叶尘走到石碑前,伸手握住那柄剑的剑柄。
入手冰凉。
然后,他用力一拔——
剑,应手而出。
很轻,很薄,像一片铁片。
但当叶尘将两柄剑并排放在一起时,异变发生了。
两柄剑同时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
然后,缓缓靠近,最后——融为一体!
光芒大盛!
新生的无锋剑,比之前长了一寸,剑身更加漆黑深邃,剑刃处那线锋芒更加清晰。
而剑柄处,多了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是一道残缺的符文。
叶尘能感觉到,剑的威力,提升了至少三成!
而且,剑中多了一些信息。
是关于无锋剑的来历。
上古时代,剑道至尊“无锋老人”锻造此剑,取九天玄铁,炼九幽寒泉,铸九十九年方成。剑成之日,天地色变,万剑朝拜。
但后来,无锋老人与一位大敌决战,剑断九截,散落诸天。
叶尘手中的,是剑尖部分。
而刚才融合的,是剑身中段的一块碎片。
还有七块碎片,散落在玄黄界各处。
集齐九块碎片,重铸无锋剑,此剑将重现上古神威,有开天辟地之能。
“九块碎片……”叶尘喃喃。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
他收起无锋剑,对着石碑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离开剑痕谷。
这一次,谷中的剑痕没有再攻击他。
仿佛已经认可了他。
走出峡谷时,天色已近黄昏。
叶尘没有停留,继续向西。
前方,还有更远的路。
他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
他都会一一踏过。
因为,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亲人,强到足以追寻真相,强到足以……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
夕阳下,少年的身影在荒原上拉得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锐,坚定,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