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吞没世界。
热风卷着沙粒,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睁开眼。太阳钉在天上,白晃晃的,沙漠平铺到天边。
空气在抖。远处的木屋像水里的倒影,晃晃悠悠。
我迈出一步。沙粒从脚面滑落,露出脚踝上的镣铐——银色的,细细一圈,不重,但凉。
脑袋里塞满棉絮。我是谁?为什么站在这儿?
热。太阳把脑子煮成一锅粥。我得走,走到那座木屋去。
脚陷进沙里,每一步都像拔钉子。木屋不远,却总也走不到。
景色一模一样。热浪把距离拉成橡皮筋,把时间拧成麻花。只有喉咙在计数——每咽一口唾沫,就是一步。
一步。两步。
走了多久?不知道。
木屋到了。
一座小木屋,孤零零插在沙漠中央,没有窗,只有门。
古怪。但我顾不上。走到这儿,骨头都散了。
手搭上门把,凉意从掌心蹿上来。我用力一拉。
闷臭的空气扑过来,像一记闷拳。
希望碎了。手脚灌了铅。我像个傻子,一步步走到这儿,就为了一口臭气。
靠着墙根坐下。阴影覆上来,凉丝丝的,总算还有点好东西。
眼皮发沉。沙粒在风里滚。我阖上眼,睡了过去。
太阳追过来,咬住脚踝。
我猛地睁开眼。嘴里干得像砂纸,舌头黏在上颚。
肚子在叫。一下,两下,像有人在里头敲钟。
是了。很久没吃东西了。
面包摊老板的吼声从脑子里蹿出来——你个小贼!还有酒馆里同伴的碰杯声,麦酒溅上桌沿。
“我想吃面包。冰凉的啤酒。”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不成调。我自己都没听清。
镣铐亮了。
红光从银圈里淌出,像水。红光淌过的地方,空气裂开一道口子——
面包滚出来。啤酒杯立在地上,杯壁凝着水珠。
顾不上古怪。我抓起杯子,仰头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冲过喉咙,砸进胃里。那股凉意炸开,从胸口蹿到指尖,把晒蔫的筋骨一根根泡开。
我又去抓面包。还烫着,外壳扎手心。我撕开它,热气扑上脸,把面包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往下咽——太急了,噎住喉咙。我灌一口啤酒,把面包冲下去。
阳光还是那么烈。但我不那么怕了。
我瘫回阴影里,手指还沾着面包屑。远处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像从没出现过。
淀粉爬上血管,沉进四肢。脑子开始转不动,眼皮往下坠。
睡意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
我阖上眼。
寒冷掐住我的喉咙。
我醒了。沙漠的夜原来是这样——白天太阳追着咬,晚上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行商说过。我记起来了。
走南闯北的贩子,围着篝火讲沙漠的昼夜,讲城里的扒手,讲那些半大孩子装可怜骗钱的把戏。
我就是那些孩子之一。
记忆蹿上来,像冻僵的手伸进怀里。我在城市里流浪,偷,骗,专挑远道而来的行商下手。
我长了一张好脸。稚嫩,干净,眼眶一红就能蓄泪。我说我有门路,说我是孤儿——这句没骗人。十个行商九个挥开我,剩下一两个跟我走,走进巷子深处,走进早就蹲守好的圈套。
一笔买卖,够我活半个月。
冷。我站起来,推开门,钻进木屋。
空气还是那么闷,混着淡淡的霉味。但风被挡在门外,黑暗像棉被裹住我。
暖和了。
可我站不住。脑海里闪过什么——
木箱。小木箱。行商被塞进去,手脚拧成麻花,盖子扣死。
后来我知道,那些被我骗来的行商,有的被卖掉,有的被埋掉。
是我的错。
不。
我也是活不下去。我也是——
我打了个寒颤。咬断了念头。
“我想要个窗户。”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
“把月光照进来的窗户。”
镣铐亮了。橙光从银圈里涌出,淌上屋顶,像融化的琥珀。
光散去。屋顶开了一道口子,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
我仰起脸。
光落进眼睛里,不烫,是凉的。心从嗓子眼沉回胸腔,一下,两下。
潮水漫上来,没过脚踝。
红光!橙光!
我猛地坐直,一把攥住脚踝上的镣铐。
这东西能许愿。
“我要啤酒!”
银圈沉默。
“我要面包!”
镣铐死沉沉的,像块废铁。
为什么?
“我要桌子!”
没动静。
“我要椅子!”
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刚才不是还能用吗!面包呢?啤酒呢?窗户呢?
我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塌回墙边。月光从屋顶的豁口淌下来,细细一道,亮得扎眼。
我盯着它。
许愿……有规矩?
没人答我。
窗外的风打着旋,卷起细沙,沙粒砸在木板上,窸窸窣窣。
我把镣铐翻来覆去地看,银圈冰凉,没有缝,没有纹,光溜溜的,像生来就该箍在皮肉上。
有的是时间。我想。
有的是时间慢慢试。
月亮沉下去了。
我还在试。
“男人。女人。麦田。城门。匕首。”
我把自己知道的词一个个往外扔,像石子砸进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天边泛起鱼肚白。气温往下掉,太阳还没露脸,光先到了。
“雨夜。衣服。乞丐……”
镣铐亮了。
黄光,昏沉沉的,像油灯将熄未熄。
我猛地攥紧它。光散开,脚边落下一团破烂。
一件衣服。
它落地的声音很轻。砸在我脑袋上,像铁锤。
雨。
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化成雨,砸在脸上像冰碴子。
我需要衣服。身上的麻衣已经烂成布条,风一吹就透。吃住刚够吊命,买不起,只能抢。
我挑了个最老的乞丐。他蜷在巷口,干柴似的手脚,连跑都跑不动。
我把他按在地上。他骨头硌得我手疼。
衣服剥下来,他抱着光裸的膀子缩成一团,没喊,没求。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镣铐上的黄光。
光灭了。
木屋里只剩月光。
我有什么办法。
这世界不就是弱肉强食吗?
就像你们对我做的那样。
我抓起那团破布,撕。
布帛裂开的声音像在哭。
“我要面包!我要啤酒!我要女人!不要这破烂!”
镣铐沉默。银圈箍在脚踝,冰凉,死沉。
为什么!
我攥拳砸向木墙。一下。两下。
世界不公,为什么总是我挨着!
第三下。第四下。数不清多少下。
木屑扎进指缝。血顺着墙板往下淌。不疼。
太阳爬上屋顶豁口。光柱斜插进来,像烧红的铁棍捅进屋子,空气开始发烫。
闷。我逃出木屋,背靠阴影那面墙,膝盖抱进怀里。
影子覆着我。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冷静了。
我盯着镣铐。红光。橙光。黄光。
面包啤酒。窗户。衣服。
规律。
有个念头撞进来——时间。
第一天。白天。晚上。第二天。清晨。
一天二回。
现在是什么时辰?太阳当顶。离晚上还远。
我想跳起来试,又压住自己。得等。
饥饿爬上胃壁。口渴。手指一跳一跳地疼。我把手翻过来,血迹干成褐色,食指第二关节肿得发亮。折了。
得等。
我躺下,闭眼,翻身,趴着。沙子钻进领口,硌肋骨。睡不着。
太阳钉在天上,一动不动。它故意的。
渴。
饿还能忍。渴像砂纸在喉咙里磨。我舔嘴唇,舔到血腥味。
太阳还是那个位置。
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它也要跟我作对。
我缩回阴影里。
影子不说话,也不走。只剩它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太阳终于肯往下沉。兴奋像蚂蚁爬满全身。
是了。我能许愿了。肯定是时间。这次一定对。
就差一个愿望。
我张开嘴唇,裂口迸出血丝。喉咙干成一条缝。身体不受控地抖。
没得选。要活,只有一样东西。
“我要丰盛的食物。”
绿光从镣铐里涌出来,漫过大片沙地。
对了!是时间!一天两次,白天黑夜各一回!
我猜对了。我找着规律了。从此有好日子过了——这世界欠我的,该还了。
绿光散尽。
面前堆满食物。烤禽,馅饼,蜜饯,白面包。满满当当,像贵族宴会上的长桌。
不。
不不不。
我记得这些。
记忆劈下来——那场派对。我穿着偷来的侍者制服,脸洗干净,混进灯火通明的宅邸。上头让我摸珠宝,我的眼睛却钉在餐桌上。
他们穿着我没见过的料子,说着我听不懂的笑话,盘子里的食物堆成山。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我每天为一口饭发愁,为一块能睡觉的地皮打架。他们呢?
他们什么都不用干。
侍者总管从身边过,低声吩咐手下:“把剩菜拌上石灰埋了。别让大人在门口看见那些脏东西刨食,辱没门楣。”
脏东西。说的是我。
愤怒从脚底蹿上来,烫过胸腔,烧进眼眶。
我踢翻了烤乳猪。抓起馅饼往沙地里砸。蜜饯被我攥成黏糊糊的一团,甩出去,落在沙子上像彩色的石子。
对。我想起来了。
我们所有的苦,都是他们给的。
要复仇。
愤怒来得快。
走得更快。
复仇?向谁复仇?这里只有沙子,木屋,和我。
我走回那片狼藉。食物陷进烫沙里,烤禽沾满碎屑,馅饼歪在一边。我蹲下来,拈掉上面粗粝的石子,塞进嘴里。
食物有什么罪。
该死的不是它们。
我吃了这辈子最饱的一顿。从未有过的饱。胃撑开了,暖意从腹腔漫向四肢。我坐着,不想动。
剩下的食物我拢到一块,留着明天吃。
它们消失了。
就像酒杯,像那件破衣裳。我低下头,沙地上干干净净,连油星都没留下。
我抬头。
屋顶的窗户还在。月光淌下来,细细一道。
什么意思?
我琢磨着,眼皮往下坠。沙子托住后背,软得像床褥子。
梦里我跑过麦田。父亲在前头,背挺得很直。
然后他倒了。贵族的马鞭抽下来,一下又一下。
母亲拽着我跑进城镇。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我脸,说了句话。
我听不清。
我只记得她站起来,走远。我站在城门口等,从白天等到天黑。
她没有回来。
闷热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一觉到天亮。好事。说明我适应了这地方。又能许愿了。
我抬眼看向屋顶。窗户还在。建筑和物件不会消失——这个猜测多半没错。
那我要怎么离开?
骑马?马跑不出沙漠。
骆驼。行商骑的那种。
我踏出木屋,沙地烫脚底板。我站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
“我要能带我逃出沙漠的骆驼队。”
镣铐亮了。蓝光涌出来,漫过脚面,铺向远方。这次光散得慢,我的呼吸也跟着慢。
光散尽。
没有骆驼。
一辆马车。
为什么?
我走近。拉车的马没呼吸,木头雕的,四条腿杵在沙里,纹丝不动。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可我坐上去了。
缰绳握进手里,没等我挥,木马抬起前蹄——踏空。
它飞起来了。
风刮过耳廓,凉的。太阳还挂在天上,忽然没那么毒了。我驾着车,朝一个方向飞。
沙子。沙子。还是沙子。
然后我看见木屋。屋顶开着窗。
我绕回来了。
我调头,飞另一边。沙子,沙子,木屋。
希望灌进喉咙,又从鼻孔呛出来。恐惧。绝望。愤怒。
愤怒烧到指尖——
马车消失了。
我往下坠。沙子接住我,像一记闷拳。我滚进烫沙里,骨头节节喊疼。
然后不是沙了。是拳头。
卫兵的拳头砸在我脸上。鼻血倒灌进喉咙,腥的。我从人缝里看见那辆马车——我的马车。我怎么忘了。
陷阱。我设了个多蠢的陷阱。路上横根木头,马夫下车查看,我蹿上驾驶座,挥鞭。
马车冲出去。风把追兵的叫骂甩在身后。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痛快。不是偷,不是骗,是抢。抢贵族的车,踩他们的踏板,拽他们的缰绳。
我没想过下一步。
马车跑累了,我停下来。车厢里有动静。
我拉开门。
她缩在最里侧,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睫毛扑簌,眼眶红着,一滴泪将落不落。
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她扑过来,指甲剐过我的手背。她说我害死了她的情人。她说他们本要私奔。
我扇了她一巴掌。
她安静了。
恐惧爬上她的脸,从眉梢漫到嘴角。她不再动,不再喊。缩回角落,肩膀塌着,眼睛只敢看地板。
就这样?贵族的女儿,就这样?
我蹲下来,平视她。她别过脸。我把她脸掰回来。
她不敢挣扎。
什么贵族。什么老爷小姐。剥掉那身皮,一样怕疼,一样会缩成一团,一样不敢看施暴者的眼睛。
就像那个老乞丐。
冷意从脊背蹿上来,又沉下去,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侵犯了她。
这是我对贵族复仇的第一步。
风卷起沙子,把我从地里刨出来。
我睁开眼,撑起身体。没有伤,没有淤青,皮肉完好如初。
太阳正在往下坠。木屋还在远处,那扇窗还开着口子。
得走过去。否则晚上会冻死。
一步。两步。
是的。我复仇了。
然后被抓了。
审讯室里的火把烤着脸。卫队长凑近贵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政敌指使,团伙作案,连小姐私奔那笔账也算在我头上。
团伙?我认识的人里,没一个见过贵族长什么样。
我说,我只认识您家小姐。
他们拔了我三颗牙。左手两根指甲。
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掌心纹路淌。疼。但疼得痛快。
原来这些人也怕。怕我不知道,怕我背后真有人,怕案子办不圆。他们挥舞钳子的时候,手在抖。
这就是贵族养的狗。以为暴力能让我跪。
暴力我从小挨到大。你们在华厦里吃热饭的时候,我在城巷里偷,在集市上骗,在冬夜里抢。
后来呢?
后来贵族请来巫师。
巫师坐到我面前,问我主谋是谁。
主谋?
哈。
我仰起头。镣铐亮了。青光从银圈里喷涌而出,射向木屋,贯穿屋顶那扇窗。
光散尽。木屋不见了。
我站在沙地上,愣了一瞬。
然后笑出声来。
是了。形势不利就改规矩。这就是贵族。
“不是想知道主谋吗?”我对着空荡荡的天,“杀了我啊。我死也不告诉你。”
镣铐迸出紫光。
光炸开,铺满整片天空。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那张脸——巫师的脸。眉心拧成川字,嘴角往下撇。
“冥顽不灵!”
天裂了。
火柱从裂缝里砸下来,沙子烧成通红的浆,漫过脚背,漫过膝盖。皮肉嗞嗞响,焦糊味钻进鼻腔。
疼。
真他妈疼。
我仰着脸,嘴角还翘着。
黑暗覆没一切。
黑色吞没世界。
热风卷着沙粒,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睁开眼。太阳钉在天上,白晃晃的,沙漠平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