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草叶的沙沙声和一点点焦糊味。
艾莉娅瘫坐在草地上，背着她那个显得过于巨大的背包，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小草。
她低着头，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过了很久，久到陈诺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她才轻声开口：
“陈诺先生……”
“嗯？”陈诺正龇牙咧嘴地检查胳膊上被净化术擦出来的红痕，闻言抬头。
“……你为什么要当冒险家呢？”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陈诺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用“为了赚钱”、“觉得酷”或者“被某个白毛坑了”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但看着艾莉娅那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的侧影，那些玩笑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为什么当冒险家？他自己好像也没认真想过。被妮拖上贼船？为了摆脱搬砖生活？还是内心深处那点不甘平凡的躁动？
最后，他干脆也往后一倒，重新躺回草地上。视线越过艾莉娅低垂的肩膀，投向头顶那片广阔得惊人的湛蓝天空。
异世界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蓝得纯粹而坦荡。
“我老家那边的天空啊……”他声音有点飘，像是自言自语，“没这么好看。经常是灰蒙蒙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憋屈，喘不过气来。”
艾莉娅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而且……总感觉很无力。”陈诺看着那片蓝色，思绪似乎飘回了很远的地方，“就是……你明明心里有团火，想像画本里的英雄那样，热血沸腾，大喊着‘我要改变什么’、‘我要做到什么’，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嘛，大概就是中二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自嘲的弧度。
“但现实是，你刚喊完口号，摆好姿势，周围人就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你，然后哄堂大笑。等你把事情搞砸了，狼狈不堪的时候，那冲劲，就会像回旋镖一样，咻地飞回来，精准地砸在自己脑门上，成为别人接下来一个月茶余饭后的笑料。”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那点火苗，也就自己乖乖熄灭了。渐渐的，你就学聪明了，不再做那些看起来很‘酷’很‘热血’的傻事，不再把‘梦想’、‘青春’之类的词挂在嘴边。因为你知道，那样……会被笑的。”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艾莉娅终于抬起了头，眼睛还有些红肿，但里面盛满了疑惑：“中二？那是什么意思？”
“呃……”陈诺从回忆里抽离，挠了挠新长出来的头发，思考着怎么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解释。
“中二……嗯，差不多就是指那种，看了太多画本，以为自己也能像里面的主角一样，用酷酷的言行和热血的信念包装自己，实际上在别人看来有点傻气的年纪和状态吧……啧，这么解释好像也不太对。”
艾莉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注意力很快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她抿了抿唇，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追问：“可这……和你选择去做冒险家，有什么关系呢？在镇子里，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平静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么危险的道路？”
她转过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此刻虽然红肿，却直直地看向陈诺的眼睛，里面有不解，有悲伤，还有质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陈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也转回头，看向艾莉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空的蓝，还有未干的泪光，清澈又倔强。
“危险的事，”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平静，“总得有人去做，对吧？”
艾莉娅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危险的事，当然应该由专业的人去做啊！比如城防军，比如高阶的冒险者，比如教会的神殿骑士！难道要由一群业余的人，临时凑在一起的家伙，凭着热血和冲动就去蛮干吗？”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亲眼见证过惨剧的痛心：“我见过太多了！在教会实习的时候……那些因为一时冲动，或者为了丰厚的报酬，就去接远超自己能力范围委托的冒险者！他们受伤回来，断手断脚，落下终身残疾！不仅自己毁了，整个家庭也跟着垮掉！没有了顶梁柱，妻子哭，孩子饿……这样的悲剧，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找一个平稳的工作平安的过完余生！”
陈诺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直到艾莉娅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他才轻轻笑了笑，重新躺回去，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浩瀚的蓝天，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
“那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艾莉娅激动的心湖，“你哥哥失踪之后，那些‘专业的人’……是怎么解决的呢？”
艾莉娅像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激动，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在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面前，冻结、碎裂。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哥哥失踪七天，冒险家协会的专业队伍失败了，甚至失踪了。城防军？他们只负责城镇安全。教会？她求助过，得到的只是程式化的安慰和让她等待的答复。
专业的人……在哪里呢？
那些她认为应该承担起危险职责的“专业的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并没有出现。
草地上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陈诺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残忍。但他觉得，有些东西，需要被看到。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住了陈诺视野里的蓝天。
妮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正弯着腰，低头看着他。她白色的发丝垂下来，红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
“嘛，专业的人也会遇到人力不足、力不从心的时候嘛。”妮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师一样踱步到两人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