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是人，不是万能的。他们要面对的麻烦，搞不好比我们这些小角色遇到的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大哦。我们觉得人生完蛋的事情，可是时时刻刻伴随着他们。”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沉默的艾莉娅和望天的陈诺。
“而你口中那些‘业余凑在一起的家伙’……”她歪了歪头，“他们或许笨拙，或许自不量力，或许经常把事情搞得更糟。但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补那些‘专业’暂时够不到的缝隙。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条缝。光是这份‘愿意去填’的心，就值得一点点尊重吧？哪怕只是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点。”
“可是他们经常白白牺牲！甚至让事情变得更糟！”艾莉娅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坚持着反驳。这是她信仰和认知的壁垒，即使被现实冲击，也不愿轻易崩塌。
“因为——”妮拖长了音调，然后弯腰，向躺在地上的陈诺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就是生命啊。”
她用力把陈诺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你问这家伙为什么当冒险家？”
她指了指一脸懵逼的陈诺。
“理由？哪来那么多深刻的理由。无非就是某个晚上，我心情好，顺手从土里给他借了把生锈的剑，第二天他就莫名其妙变成‘见习冒险者陈诺’了呀。”
她耸耸肩，一副就这么简单的样子。
“所以啦，别老想着什么梦想啊、信念啊那种高大上的东西。抛开那些，很多人走上这条路，不过是迫不得已，或者纯属意外。”
妮晃了晃手指，语气变得有点促狭，“‘成为冒险家的理由’这种东西，大部分时候都是事后编出来，用来骗别人，或者骗自己的。你要是真想听，我现在就能给你编出十个八个不重样的。你要是肯赏我几个苹果，我还能坐这儿诋毁冒险家这个职业，跟你唠上一天，保证句句不重样，听着还挺有道理。”
艾莉娅被妮这一连串跳跃又似乎有点道理的话给绕晕了，呆呆地看着她。
妮走到艾莉娅面前，也向她伸出了手。艾莉娅还在发愣，没有反应。妮也不介意，主动弯腰，抓住艾莉娅的手腕，轻轻一用力，把她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如果你非要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理由……”妮松开手，拍了拍艾莉娅背包上的灰，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那我只能说，因为大部分活着的家伙，都不是蚂蚁呀。”
“蚂蚁一辈子待在巢穴里，分工明确，按部就班。但人不是，很多生灵都不是。他们哪怕知道前面是火坑，也总想踮起脚往里看一眼；哪怕知道路上有恶龙，晚上围着火堆吹牛时，梦想的也是自己拔出剑把它砍翻。”
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散在风里。
“探索没见过的地方，吹没人听过的牛，梦想着打倒根本不认识的魔王……大概，这就是冒险家吧。一种明知道可能会死得很惨，但还是忍不住想去试试的笨蛋职业。”
说完，她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上贫瘠的地方掏出一张羊皮纸，还有一支小小的羽毛笔。她将纸笔一起，递到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艾莉娅面前。
“喏，给你。”妮笑眯眯地说。
艾莉娅茫然地接过，下意识地展开羊皮纸。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标题赫然是——《关于艾莉娅·林赛自愿加入未命名小队并承诺履行相关义务之契约（草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俗称：卖身契
艾莉娅：“……？”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这是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们会帮你找到你哥哥，并且——”妮特意加重了“并且”两个字，“——想办法让你们兄妹和解，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你死我活。当然，鉴于你现在穷得叮当响，委托费是付不起了。”
妮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了最像反派的话：
“所以，这位年轻、美丽、善良又无助的艾莉娅小姐，你也不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哥哥，并且因为今天的退缩而后悔一辈子吧？”
艾莉娅看着手里这张所谓的“卖身契”，又看了看妮那张写满“童叟无欺、良心推荐”的小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残留的悲伤和迷茫被这股寒意冲散了不少。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羊皮纸往妮怀里一推，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我……我还是自己想办法……”
“哎呀，别急着拒绝嘛！”妮又把羊皮纸推了回去，语气热情得像是集市上推销劣质商品的摊贩，“可以先不用签！你看，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在帮你找你哥哥了吗？这张契约呢，就是个形式！等我们帮你把事情圆满解决了，你觉得满意，再签！要是觉得我们不行，或者事情没办好，你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怎么样？够诚意吧？稳赚不赔哦！”
“真的……不用了……”艾莉娅弱弱地抵抗，试图再次把羊皮纸推回去。
“考虑一下嘛！你看，包吃包住——虽然可能是马厩和土豆泥。还有机会见识广阔的世界——虽然可能会被各种魔兽追。还能学到宝贵的冒险经验——虽然主要是如何从坑里爬出来的经验。多划算！”妮不依不饶，又把羊皮纸推了过去。
“噫！这么一听更加不可能同意的吧！妮小姐是怎么做到把这种话嬉皮笑脸说出来的啊！”
一张羊皮纸，在两个少女手中推来推去。一个笑容灿烂步步紧逼，一个面色发白节节败退。
陈诺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了旁边，胳膊上的伤好像也不疼了。他一手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美少女推搡的大戏。
看着看着，他忽然“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阳光洒在草原上，风吹起少女们的发丝和衣角，此刻看着妮锲而不舍地推销，看着艾莉娅手足无措地抵抗……
陈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还有点疼的肩膀，望着蓝天，喃喃自语，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嘛……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死也值回票价了口牙！总算……在这该死的异世界能看到一点希望了！嗯！为明天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