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都分点尝尝吧。”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响起：“虽然不多……但应该都能沾点肉味。记住别抢，都分点，让每个人都能尝一口。”
他预想中的场景是：他刚递出去，外面就会伸来好几只脏兮兮的手，瞬间把烤肉抢走，然后引发一场为了多吃一口而爆发的争斗。
那样也好，他就能看清这些人的“恶”，就能让自己“伤心”一次，然后告诉自己：看吧，这就是现实，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下次别再犯傻了。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牢房又又又安静了。
所有囚犯全都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递出来的在月光下泛着油光的烤肉。他们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贪婪，只有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道道目光，从烤肉移到他脸上。
陈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臂伸在外面有点酸，脸上也有点烧。
“看、看什么看！不吃我拿回来了啊！”他有点恼羞成怒，作势要把手缩回来。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那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老头，动了。
他动作很慢，先是扶着墙，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朝着栅栏边，陈诺的方向，蹒跚地走了过来。
老头走到栅栏边，没有立刻去接肉。他隔着栅栏，在很近的距离，借着月光，死死地盯着陈诺的眼睛。
陈诺被看得有点发毛，但他问心无愧，只是单纯想分点吃的，所以也坦然地回视过去。
月光下，他那双清澈的瞳孔被照耀得闪闪发光。
老头看了他好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像是释然的声音。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没有去抓肉，而是先在自己破烂的衣襟上用力地反复擦了擦。
然后，他才用那双擦过的手，无比郑重地，从陈诺手里接过了那块烤肉。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诺，面朝着自己牢房里的另外两个人——缺门牙的瘦子和那个看起来憨厚的壮汉。
在两人同样不解的目光中，老头用他粗糙的手指，在烤肉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撕下了很小、很小的一块，大概只够塞牙缝。
然后，他把这一小块肉，递给了离他最近的瘦子。
瘦子看着递到眼前的肉，又看看老头，再看看栅栏那边有点懵的陈诺，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学着老头的样子，也在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后才接过那一丁点肉，看也没看，就飞快地塞进了嘴里，闭上眼睛，脸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品味和珍惜而微微抽搐。
接着，老头又把剩下的烤肉递给了壮汉。
壮汉的手也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他接过肉，没有自己吃，而是转向了他们牢房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还躺着一个一直没出声似乎病恹恹的人。壮汉同样撕下很小的一块，喂给了那人，然后才拿着剩下的肉，看向了对面的牢房……
烤肉开始以一种缓慢和安静的方式，在几间牢房之间传递。
每一次传递，接手的人都会先擦手，然后撕下仅仅够品味的一小点，再把剩下的交给下一个，或者传递给隔壁、对面。
陈诺能看到，不止一次，当烤肉传到某个人手里时，那人的手指会猛地收紧，眼中闪过强烈的挣扎和占有欲。
他们的喉结疯狂滚动，呼吸变得粗重，盯着那块肉的眼光充满了野兽般的渴望——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可能就会把那块肉整个塞进嘴里，或者藏进怀里，谁也别想再拿走。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每一次，那些眼中闪过贪婪和挣扎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陈诺这边。
陈诺就蹲在栅栏边，有些震惊地看着这无声的传递。
当他的目光与那些挣扎者对上时，他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窘迫、羞愧，以及一丝被看见后的慌张。
而陈诺只是眨眨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鼓励，也没有谴责。
然后，那些挣扎的人，就会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用几乎看不出的幅度深吸一口气。
然后……小心翼翼地撕下自己那份“最小”的，将剩下的肉，继续传递下去。
一圈下来，那块原本不大的烤肉，竟然还剩下了将近一半！它被最后一个人拿着，似乎不知道该传给谁了，因为好像能传的人都传遍了。
陈诺看着那块剩下的烤肉依旧散发着香气，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只吃了一点点，但脸上似乎都多了点生气和暖意的囚犯们，心里那种拧巴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他忍不住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里也带上了笑意。
“嘿，还没完呢！”他对着那个拿着肉的矮个子招招手，然后伸手出去，“拿过来，再来一轮！”
在众人再次愣住的目光中，陈诺接过那半块烤肉，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又撕下一小缕，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然后，他把剩下的肉，再次递给女子。
“老规矩，接着分！”
这一次，传递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犹豫少了一些。虽然每个人撕下的依然很小，但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甚至那个病恹恹的人，在第二次接到肉时，自己挣扎着坐起来，颤抖着手撕下了一点点。
当烤肉再一次传到同牢房那个女子手里时，她拿着那块已经被很多人手传递过，沾着各种污迹却依旧香气扑鼻的肉，没有立刻动作。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肉，又抬起头，看向已经坐回角落正美滋滋嚼着肉丝的陈诺。
月光从她背后的高窗斜斜照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了陈诺很久，久到陈诺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用很低、很低，仿佛耳语般的声音问：
“……为什么？”
陈诺正嚼着肉，闻言一愣。他连忙咽下，有些茫然地看向女子。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分肉吗？他其实也没想太多，就是……看不过去呗。
但他看着女子那双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不能随便找个“我乐意”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自己贫瘠的人生阅历里，有什么能解释这种傻事的理由。
忽然，他脑海里灵光一现，想起了上辈子很喜欢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的特摄片。里面好像有段台词，虽然他记不全了，但大概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儿戏，带着点他想象中的属于英雄的坚定和温和，虽然效果可能有点中二。
